4、桃花终尽 ...
-
预感成真了。
云冷静地想着，不断活动着手指关节。与同在一条船上而放声大哭的武眠风师兄截然不同，他已经能坦然接受被师父，不，现在是黄岛主，打断腿骨的事实了。
……那么事情怎么发生的呢？
转回几年前，黄药师夫妇吊唁王重阳后，过些时日才回了岛上。
他召集门下弟子，讲明自己当下需要闭关修炼。岛上一应事务全由陈梅曲□□大弟子经手，寻常不要打扰。
冯默风年纪轻，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他忍不住想问个明白：“师父，你武功奇高，现下还有甚么需要闭关的？”
黄药师没想到徒弟这么直白，犹豫一下还是说出口：“我和你们师娘在路上时，碰见了‘老顽童’，他是王重阳的俗家师弟。后来打赌胜了一局，从他手中拿到了《九阴真经》下部。”
“恭喜师父。”弟子们先是震惊，后又很是喜悦地送上祝福。
黄药师摆摆手：“故而我准备逆推上部经文，虽非死关，杂事一概不应。”
这自然没什么问题。众人慢慢散去。
当晚云难得不去修炼，而是仰卧在草地上，双臂作枕，看着头上浩渺星空。
白天当自己再一次听到《九阴真经》一词时，就不由想到了它的来历。
相传经文作者原是个北宋文官，名叫黄裳。因考取过状元，已过耳顺之年的他被徽宗皇帝指派了修刻《万寿道藏》的重任。结果几年一晃而过，精读了天下道藏的黄裳无师自通，悟出了极为高深的道家功夫。临死前不忍一身武学终于己，选择将毕生所学著成一部《九阴真经》，以传世人。
这和自己有些相似啊，他起先平静地想着，倒是却也有着不同。
黄裳是观道藏书籍而无意悟道，自己却是看草木虫鱼而有意寻道。
为了成就自然武道，桃花岛一门“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弄玉箫”的功夫，云寂风只坚持修习三种。
一是碧波掌法，倒不因其是桃花岛入门武功，而是正如其名，掌势如波，重重递进，能加深个人对于海浪理解；
二是桃华落英掌，不必说，能呈现风落花瓣的飘逸姿态；
三是碧海潮生曲，其中蕴含极为深奥的武学，表面却能模拟大海潮浪之声，十分澎湃。
除此之外，云并不准备修习其他。至于内功心法，也不过是随着自己对于自然的理解递进，造成功力累积，长年累月流转下来倒也极为深厚。
想到此处，云不禁自问：若这样继续下去，修炼尽头能是自己所求吗？我不求武功招式，我只想求道。可是，当今武林谁成了道？又有谁能对我加以点拨？
且慢，这不对！他一惊，自己求武道的念头，始于前世对于武学残存的遗憾。为什么自己会放弃研究精妙招式，一心只向往武道大成？岂不在建空中楼阁？
黄裳确是研究道藏入武，直达大成；可像他那样的又有几人？我又只观天地自然，能成吗？
云不停自问，越想越惊，愈想愈颓，不由得冷汗淋漓。
正当他陷入自我怀疑，无法自拔时，恰有一小虫儿落在他眼睫上，这下意识的一眨眼，倒是令他缓过了一口气。
云余惊未定，按捺住内心慌张。强迫自己去想些其他。
再回忆最近发生过的事，他想起当时去往江南东，街上行走时令自己颇为不快，与往常不同。
看见街角门前锱铢必较的河东狮，瞥到小摊贩在磅秤上做着手脚，听见惯偷得手后逃窜，当时自己心中想了什么？
人啊，真是鄙陋。
云不由失笑，自己也不是多么纯洁高尚的人，怎么会产生这样、这样任性的念头。
是了，自己原来不会这般想，先前学武后到人群中也没有问题，那就是自己的道法小成……
又发现一处不妥，云寂风不由得凝重了神色，自己选择的道很可能并不适合自己，这让他很受打击。
不过再想，自己未及冠，年纪尚轻；就算需重选修炼方向，时间上也应足够。
那就不要慌了。慢慢来。
云平静地如此安慰自己，望着星空，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云已近双十。到了这时，他也无法再拖，与师兄简单一说，自去回家行冠礼。
与寻常大家公子取字不同，云接受了皇帝赐名，赵昀。
昀，日光。
云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十年一修的玉牒上录入，同时也知道自己该做出武道与责任二者间必须的选择。
他不想离开美妙的武学世界啊，。可这份苦恼又怎能够诉诸于口？
到底是年轻，即便明面上已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云也无法立刻决断。
搪塞过家人，他只能先逃避地想着：让时间来帮我做出选择罢。
世事无常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并不如人所愿。
不知是何原因，陈玄风和梅超风盗了师父的《九阴真经》跑了。
猝不及防，岛上没有人预料到这样的事。
……其实云有些预感，在当初黄药师被追问下说出它时，就看见陈师兄特别亮的目光。
但他悄悄关注了两月，看陈玄风表现得似乎一切如常，便再没放在心上。
所以在暴怒的黄药师直接迁怒到其余弟子身上时，他还在想：连二人间的恋情都已被承认，那他们跑什么？偷盗什么？
在黄药师断他腿骨时，云还出神的想：啊，这下师父倒是替我做出选择了。
随即的剧痛还是唤回了他的神志，听着药师宣布，自己已被逐出门墙时，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倒还淡淡的笑了一下。
到底修了许久自然之道，一时情绪波动，引得附近花树摇曳，花叶无风自纷落。
离岛时，已确认怀有身孕的师母，不，现在只能叫黄夫人，黄夫人私下里背着药师前来海滩送行。
云接受了她的好意，看看身旁表情麻木的陆乘风、喃喃自语的冯默风几人，发现除了自己，其余人明显无法进行正常交谈。看来只有自己开口了。
他倒是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多谢黄夫人。现在您也已显怀，要多保重自己。”
向来古灵精怪的冯蘅此时苍白着脸，强笑道：“嗯，我会的。”
“那这养气丹，就留给您了。一旦有个万一，望请服用。”云寂风看妇人眼圈一红，只是微笑打趣，“愿意给我等折一支柳吗？”
“当然。”聪明如冯蘅自然知道他的用意，面上不再显出悲意。
收下柳条，几人也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候。
几人决定轮流撑船，云单脚立在船头，竖箫吹起离别曲《阳关三叠》，箫声沉郁。
直到再不见岸上人影，他才放下手中箫。
武眠风哭的累了，禁不住问：“师、寂风，你情绪还好么？”
“尚可。”云活动着手指关节，分心想着自己今后的路。
“方才给黄夫人药丸作甚？黄岛主医术高明，用不到罢。”冯默风凑到这边，跟着问道。
眯起眼，云轻轻摇头：“很说不定，现在黄岛主心情发生巨变，照顾不到他的夫人。我想着夫人无辜，何不给她多一分生命保障？”
沉默一阵，曲灵风毕竟是在场众人之中年龄最大，他强打起精神，开口询问：“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云轻声回答：“先回到家中吧。”
“是了，小师弟还有家啊。”陆乘风说不上什么意味地出了声，“我们倒都是孤儿，没有家了。”
看着总是儒雅的人此刻表现得像只刺猬，云也不好解释自己家中状况，只转移了话题：“我找了个治腿的古方，收拾细软时誊了几张，纵是恢复不到原先，行走也当是无碍。好歹为自己将来打算，都收下吧。”
曲灵风苦笑一声：“我想的不如你周全。”
云还能说什么，只是弯了下唇角。
大家虽心中郁郁，还好都接下了方子。
待上了岸，云率先叹口气：“我去向临安，有谁要与我同行么？”
“我大概不了。”曲灵风摇头，“毕竟都城，对着武林中人管辖力度大。”
问了一圈，只冯默风表示可同行。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云说出口：“我不太喜欢离别场面，先走一步了。”
这时一匹马儿跑了过来，云十分欣喜地抚摸着阔别已久的老友：“这么快找来，辛苦了。”
翻身上马，手上运气，提起地上功力尚浅的默风到自己坐前，云回首一笑：“再几年愿能相见，诸位，告辞了！”
再不回头。
知道冯默风没地方可去，云却也不能将他带回府上，那会害了这个年轻人。
临安城附近也有村落，云牵着马儿，将马背上的默风送到其中一户人家。
“我与老丈相熟，先将你拜托他了。此处安静，养伤要紧。”云留下一些财物，与那素来粘人的小师兄作别。
小院门外，云和老人私语几句，沐浴着身后震惊的目光，笑着离去。
我还未尽此世忠孝之道，就此去罢。
又是一年拜祭，黄药师代亡妻去往她乡，路过街头却听到了自己小徒儿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赵昀将军已在沙场战死……”
天旋地转，短短两年，再次尝到亲近之人逝去的苦涩滋味，药师站定街头，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桃花终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