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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不弃(1) 他们说,不 ...


  •   第一章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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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林爱夏,来自南方小城,过了今年12月正好22岁,现在在D大的动物临床专业读大三……”林爱夏惆怅地叹了口气,领导讲话这种事,真是很耗费元气。
      大一挥笔,她把一整句都划掉,笔头支着下巴垂眼看着本子出神。
      北方的九月,已是秋高气爽,D大的西山长街上彩旗招展音响聒噪,宣传板鳞次栉比,横幅遮天蔽日,绑横幅的绳子拽得路旁的小树不胜娇羞,时不时抖着身子摇摇一颤,旋下几片叶子,和那些青春洋溢的脸擦肩而过,飘零的旋律都是欢快的。
      随着新生军训结束,D大的社团招新活动正如火如荼,于是这条学习区与生活区间的必经之路热闹得好似盛唐长安。
      林爱夏正在写发言稿,作为“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招新之后她需要开一次欢迎新会员的聚会。她是这学期才接过会长的职务,前任会长因为准备考研提前交棒给她,她也算临危受命,因彼时,“流协”残存的会员除了她,只剩下一个黎晓尔。人丁寥落得有些凄惶。
      对于这次招新,她本也不抱太大希望。
      今天是招新第一天,各社团大佬排排就坐严阵以待,分分钟火拼的姿态。连一向大牌到需要出场费的校外联部部长也现身在展台后方,大家使尽手段争相瓜分着新生里的优秀资源,以期供本帮派发展壮大,或是供本帮派弟子赏心悦目(具体功能不受性别局限)。
      好学的选择外文社天文社文学社,甚至是剪纸爱好小组之类广杂到眼花缭乱的技能型组织;喜欢运动的报了体育部和户外运动协会;想要把妹的毫无悬念加入吉他社和游泳队;那些茫然没有目标的新生们则大多会被经济实力强大的外联社派发的小礼物吸引过去,顺理成章填了报名表。
      在这样众社纷纭群雄逐鹿的强大竞争下,夹缝中生存的“流协”被挤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势单力孤到毫无存在感。偶尔被“慧眼识珠”地发现,对方却被“流协”这个昵称吓得退避三舍。也有奇葩者专奔着这二字而来,却在听闻本组织的日常活动除了救助些流浪猫狗便是去动物之家做义工清清猫砂铲铲狗屎,与“流氓”或“风流”没有半毛钱关系之后,留下一句深奥的“呵呵”,便无情离去。
      所以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林爱夏早就做好了做炮灰的觉悟。
      那么这个所谓的会长发言……无论如何还是要写的。不然,干坐着岂不更凄凉。

      “夏夏。”黎晓尔忽然跑过来,撞了撞她手臂,朝某个方向努力挤了挤眼,嘴巴开开合合不知说着什么。林爱夏将耳朵里的隔音耳塞取出来,各社团沿街拉客般的宣传演讲便从大喇叭里呼啸涌来,瞬间将她两只耳朵塞得满涨涨的。这音效的落差真让人恍恍惚惚有隔世之感。
      “好歹咱们今年不会挂零蛋了,夏夏你看那个学弟,啧啧,真正秀色可餐,咱就是只招进他一个,也是妥妥赢了。”顺着黎晓尔那冒桃心的目光望过去,林爱夏看见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俯身在一边的桌子上填写报名表,因为腿太修长,只能微微曲着,笔头飞快,带着些飘逸洒脱。
      “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我。”黎晓尔用两只上臂紧了紧胸衣,人已轻飘飘地荡漾过去。那男生却忽然抬头看过来,他看见花花绿绿的展板丛中,那个白T恤素面孔的女孩,好像喧嚣世界里一处含蓄的留白,于是有些孤冷的唇挑出微微笑意。
      林爱夏忽地站起来,大约是坐得太久,这猛的一下让她有些晕眩,手撑在桌子上勉强稳住了身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他。
      虽然变了太多,她却依然一眼认出他,因为这么漂亮的男生,自分别以后她再不曾见过。她听到记忆深处那扇门被轻轻叩响,咚咚,是忐忑之音。
      “嗨,林爱夏,好久不见。”似乎为了让对方看清自己,男生迈开长腿走近过来。
      可她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吱嘎,一道强光从记忆的门缝中刺目袭来,旧人旧事蜂拥,让所有噪音瞬间消弭,她只听见自己颤声问:“穆迪,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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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扇记忆的门里,总有三月嫩柳随风温柔飘摆,那是他们最好的一段青葱年少。可或许便是把最好预支在那么早的年岁,往后才只能靠回忆汲取养分。
      认识穆迪还是因为陈辰。
      南方的小镇,时常便有那样一条青绿的小河流经,像生命之泉,带活了所过的每一寸土地,即使连月不见阳光的梅雨天,都别有情致。沿河而建一幢幢青瓦白墙的小楼,是最让人艳羡的临水人家。
      陈辰和林爱夏两家中间那条小河叫安心河,河中间一座小小拱桥叫安心桥,镇子也因此得名安心镇。一路统一风格贯彻到底。
      石桥已有些年头,桥栏上的狮子头都被摸得鼻子眼睛糊涂成一片。年代早些时,河水还清澈干净,主妇们便在河边淘米洗菜,孩子们作乱,在上游把脚丫子放在水里涮。陈辰小时候便时常带着林爱夏这样捣乱,家长们在身后追着骂,两人手拉手疯叫着跑。跑过青石板的长街,跑过细雨滴坠的屋檐,跑着跑着便由小不点渐渐拉伸着长大了。
      十岁那年夏天林爱夏在安心河里学游泳,陈辰便用一只手拖着她的小腹,让她半浮在水里胡乱划着四肢。小伙伴们看不惯,说你们俩真是不要脸,小心会生出小小人儿来。陈辰眉毛一横:“要你们管,我和夏夏早晚要结婚的!”林爱夏听了哈哈大笑,呛了几口水栽在他怀里直打嗝。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却极容易快乐。并且毫无缘由地相信,他们往后必定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像彼此的父母那样,不离不弃恩爱久长。除了家长的现实版例子,他们幼稚粗糙的爱情观几乎都萌发自武侠片和日本动漫,大侠要为自己的女人横刀立马,星矢要为雅典娜浴血战斗,所以陈辰要做林爱夏勇猛无敌的护花使者。
      只是,也并没有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浪漫事迹,因为林爱夏这朵皱巴巴的喇叭花,一直没什么人觊觎。只有陈辰日复一日的宠溺,绵绵密密。
      十五岁那年,林爱夏母亲夏慧兰下岗,争强好胜的夏女士一口气不过,组织了几个下岗女工,开了家小作坊做服装加工,为的不过是让将她列进请退名单的领导看看,她没了那份工作,同样过得有声有色。
      南方针织业发达,那些年的经济大环境对个体经营多有扶持,加之夏女士精明勤奋,生意很快做得有模有样。有了些资本的夏女士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女儿的教育问题。
      林爱夏马上升高中,省重点一中在市内,而她的成绩像正弦波,总在将将考得上与考不上之间徘徊。为此夏女士果断拍板,把安心镇临水的老房子卖掉,加上手头的资金在市内买了间六十多平的一中学区房。为了就近就读原则,一中对学区内的生源分数线要求略低,对于林爱夏来说这好比是父母花钱替她买了道具,降低了她通关的难度,这是件好事,可她并不开心。
      她摇着陈辰的袖子抽泣:“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陈辰哥哥,怎么办?”
      那时候她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撒娇是她与陈辰对话的正常形态,每次有所求,她就甜甜地叫他哥哥。
      “哥哥哥哥,夏夏想吃梅子。”
      陈辰也不说话,一闪身爬到邻居家的树上,兜了一衣襟杨梅下来,染得满身满手都是紫红的污渍,隔壁家大黄狗追出来,他拉上她就跑,跑到井边去,打一桶清水,洗净一个递给她一个。
      “哥哥哥哥,暑假作业怎么这么多,夏夏不想写啊,都是学过好多遍的问题,好烦的。”
      陈辰把她的作业本收起来,过几天还给她时已经满满当当,却并不是他的笔迹,不知又是逼迫哪个倒霉鬼代劳。说起来她除了负罪感,还有些当幕后大Boss的过瘾劲儿。
      总之,大多数情况,她的要求很快会被满足。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她不需要长大,不需要直面这世界的风雨,因为有陈辰在,只要她喊他,他便出现,像她的守护神兽,替她扫光一切不顺心,为她的窗口挂一弯永不落幕的彩虹。
      “不就是一中吗,放心,分分钟考进去陪你。”这一次,她的神兽也没让她失望,大气地拍拍她脑袋,道,“还有一个学期,没有问题。”
      她的神兽不仅要打得过小怪兽,还得搞得定数理化。
      于是后进生陈辰同学那小半年着了魔般地读书,各科老师都被他缠得怕了,也搞不清他是真上进还是恶作剧,下课铃声一响抱着教义就走。陈辰便把科代表们都关在教室里,不解答到他完全通透,一个都不许离开。霸道的样子完美诠释了“学霸”这个词的终极奥义。
      他脑子灵光,这样猛攻下来成效倒颇为显著,渐渐老师们也有所触动,主动帮他辅导。
      临近中考那段时间,陈辰经常眼圈通红,林爱夏心疼地站在他椅子后面,手指在他眼眶上抡刮,替他做着眼保健操,嘴里碎碎念:“你不要总熬夜太晚啊,你现在的成绩考一中已经很有把握了吧。”
      陈辰拿开她的手:“去,给哥哥买罐咖啡,下节自习还要背单词。”
      他一向霸气,只对她百依百顺地温柔。大约为了抓紧时间复习,那段时间连对林爱夏说话都简练到只有祈使句。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秋天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一起进了一中。
      “陈辰你棒呆了!”林爱夏在他脸颊上大力地啵了一下,声音像开香槟酒的瓶塞。
      陈辰紧了紧她肩头:“说了会陪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他们欢欢喜喜去庆祝,林爱夏坐在陈辰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狂歌,毫无顾忌。他们好像得了天下最大的一笔宝藏,恨不得开怀大笑三百天。斜眼看过来的路人不会明白,这两个孩子只是因为可以继续在一起上学而已。
      那样微小的幸福,却可以盛放整个世界。这就是青春的美妙。
      可那时谁都不会想到,说好的陪伴或许半路就散。而人们的信誓旦旦,难免要被时光狠狠嘲笑。

      高一上学期时,陈辰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个个头小小的男孩子。有时候是放学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等。有时是中午在食堂里,林爱夏和陈辰打好饭后会看见那男孩已经坐在他们惯常的位子,摊开了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奥数题。
      陈辰眉毛一横:“你又来干嘛?”
      男孩抬头,是一张星辰般耀眼的面孔,语声却带着羞怯:“我爸去国外出差了,你妈让你接我去你家住几天。”
      陈辰把餐盘用力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总喜欢把头发理得很短,接近光头的发型配上那副臭脾气,是不可亲近的危险样子。林爱夏便负责温柔救场,笑嘻嘻将自己的餐盘放到男孩面前:“还没吃饭吧,姐姐的这份给你吃。”
      陈辰曾给她介绍说这个男孩名叫穆迪,是亲戚家的孩子,十三岁,刚上初一。他说他讨厌这孩子,并且一棒子打死地宣布:长得好看的男生都是娘娘腔。
      “人家只是礼貌而已。”林爱夏已经开始胳膊肘朝外。

      “谢谢姐姐,我吃过了。”穆迪把书本收进书包,礼貌地站起来,矮矮的个头才到林爱夏胸口。
      “初中部今天放学这么早呢,可是哥哥和姐姐还要上晚自习,你要等他的话,要等很久的。”林爱夏总觉得陈辰对他有些过分了,这么乖巧俊秀的孩子,要不是陈辰醋劲大,她早就伸手去捏他脸蛋了。
      “没关系,我在学校门口的肯德基等。”
      “真乖。”还是没忍住,她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两个男生同时不可思议地瞪住她,她一缩脖子,吐着舌头坐回陈辰身边:“什么亲戚家的孩子啊,长得这么好看,你怎么就一点基因都没遗传到?”
      “我不帅吗?”他的眉毛又横起来。
      “帅,当然帅,凶帅凶帅的。”
      陈辰对她自创的形容词表示满意,梅菜里仅有的几片肉都夹进她的餐盘里。
      背着大书包离开的男孩悄悄回过头来,看着这对打情骂俏的小情侣,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他也并不喜欢那个叫陈辰的家伙,可他愿意努力尝试,让彼此不再那么讨厌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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