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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骑扫把的天使(5) 骑白马的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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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浅寒在食堂门口拦住我的时候,手里晃着那把小巧的藏银匕首。他说:“我回棉花厂替你找回来的,匕首不错,不过还没有开刃。”
我一把夺过来,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灵子不是有意骗你,她很在乎你这个朋友。”
我低着头抿紧嘴巴,如果可以我想把耳朵也闭上。我有两天不理灵子了,不理她滔滔不绝讲给我的笑话,不理她擎到眼前的薯片,不理她滴滴答答的眼泪。她从对面的床上爬过来,我便用毯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藏起来,任她怎么摇晃,狠狠勒紧心里泛滥的痛,一声不吭。
我的不理不是气,而是伤心。她不会知道我那时的绝望,当我站在旧厂房霉烂的棉花上,拿着匕首与他们对峙;当我从那扇小小的窗口里飞下;当我被摩托车载向未知的荒野。那些时刻我以为死亡已经临近,而那些恐惧里最强烈的遗憾却是我没能救得了灵子。始终,我是那么无用的一个朋友。
她更不会了解我在电话里知道她已经平安时,那种若狂的欣喜。所有绷得要断裂的神经一瞬间松懈,于是一直支撑着我站立前行的动力也消失掉,我在狐狸青蛙离去的尾气里摔坐到地上,再也不能起来。直到那个陌生又荒凉的小站里走出一个列车员,将我送到医院。
可是可是,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假的,只是一个谎言一场骗局一出戏。那只沉稳又冰冷的紫色狐狸就是易浅寒,他的白马一样的摩托泄露了秘密。他的声音眼神和身形,一一吻合。
为什么骗我呢?在不相熟的最初我也坦诚地告诉她,我的妈妈是吴神婆,即便那是我最不忍提的秘密。为什么骗我呢?怕她在绑匪手里有不好的回忆,于是我只字不提。或许我不提这就将变作永远的秘密。
一直以来,我把自己的地位放的很低,小心而卑微,可这不能成为被戏弄被欺骗的砝码。灵子,你伤害了我仅存的自尊,也辜负我用心经营的友谊。我怎能轻易原谅。
易浅寒没有放过我,几大步迈过来一只胳膊忽然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在臂弯里向外走去。正是午餐的时候,校园里人来人往,很多女生盯住易浅寒看,我觉察到她们扫在我脸上不甘又妒忌的眼神。扭着身子挣扎,却听到他在头顶低低地说:“不要挣扎了,我不想再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好,你放开我,我跟你走。”我不想做下一波谣言的女主角。可是易浅寒没有松手,长臂在我的肩上紧了紧,不出声。
进了与学校隔着一条街的咖啡屋,他才放开我,替我拉开一张椅子,把我按上去,绅士也霸道。问我喝什么,我扭头,他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拿铁和提拉米苏。然后问我:“膝盖还疼么?”
本是不疼的,只是他说了,那根神经就被牵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放在右膝上,轻轻摩挲。似乎可以摸得到那根金属,支愣愣地长在皮肤下。
半个月前,这只膝盖里被插进一根钢钉,这是十七年里的第二次。当初骑着扫把从窗口跳下时它便折断过一次,从此脆弱不堪,阴天里也会断断续续的疼。
咖啡来了,易浅寒把一块方糖轻轻放进去,推到我面前,眼神温柔,全不似那日厂房里的冷酷愤怒,这种眼神我也曾见过,他便是这样看灵子的,怜爱关切都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他说:“卡拉,其实那天灵子本想告诉你真相,只是你因为她受伤住院,她很内疚,才一直不敢说。她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咖啡的香袅袅飘进鼻孔,只是,和那些我钟爱的味道仍是无法比拟,于是我问易浅寒:“有烟吗?”他显然愣了一下,皱眉:“你还是小孩子……”我执拗着伸着手,并且很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十七了!”易浅寒笑,好像在旧厂房里我冲他喊“要多少钱,我给”时一样的笑,好奇又惊讶。
他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递给我,我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新鲜的烟丝的味道。我说:“有火吗?”他为难:“这里不许吸烟的。”我急起来:“一口就好!”
烟燃起来,我递给易浅寒:“你吸一口,一口就好。”他奇怪地看着我,我焦急的语气一定很可怖,像毒瘾发作。他还是浅浅吸了一口,那一端明灭了一下升腾出缕缕白丝。
我用手摁灭那支烟,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呼吸,神经顿时安稳下来,那些怨气委屈伤心如不肯安生的冤魂,一一被抚慰平定。
我的烟瘾原来这样重,却是一个不吸一口烟的烟鬼。
我抬头时碰到易浅寒专注的目光,他说:“卡拉,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2
那天易浅寒告诉我,灵子央他演这一出戏只是为了考验罗浩。她总是觉得罗浩爱得不够用心,那样若即若离的似乎从未放进所有感情,所以笨拙得想了这个法子,想试探他对自己的真心。
原来我们都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灵子在爱情里怀疑猜测,我在友谊里胆小自卑。越渴望越脆弱,我们的不堪一击,只是因为太在乎。
易浅寒说:“灵子还是看错人,我只是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过来,打赢了可以把人带走,没想到他居然报警,没种的小子。”我想起罗浩在出租车里那通电话,想起他的不见踪影以及刺耳的警笛,终于将整个事情经过串联起来,于是灵子的心寒也感同身受。
易浅寒说那个黄昏他看着他们警局里争吵。罗浩决绝地甩掉灵子的手,对她吼:“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她也吼回去,“你都不肯为我冒一点儿险!”
那几个警察皱着眉头看他们,终于拉下脸来:“要吵架回去吵,下次不要这样了,谎报警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灵子瞥了他们一眼,不搭话,转过头盯着罗浩的眼睛,说:“不如我们分手。”然后听到罗浩字字清晰地回答:“好,就这样吧。”
好,就这样吧。
像一个圈,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可这圈的直径还太小,怎么就到终点了呢。灵子一定后悔,不是后悔剖心置腹地爱这一场,而是后悔做了这个关于爱与不爱的实验。
假如一直那样傻傻地主动地恬不知耻地爱下去会不会更好一些,那样只要呆在他身边就满足会不会更幸福一些,那样不去计较他的冷漠淡然会不会让他更喜欢自己一些?
可是,追悔无用。他们的感情已划上句点。虽然我知道她那句“不如分手”也不过是想讨他一句挽留一句道歉一丝珍惜的表现。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是经不起揣测和考验的,她冒险做宫崎骏笔下的金鱼姬,却无幸遇到那般爱她的男生。于是她要勇敢接受考验失败所带来的后果,化作浪尖岸边的泡沫,和她的爱情一起幻灭。
只是,这样的真相让我惶惶不安。难道罗浩和灵子一起,自始至终只因为我当初的苦苦哀求?心里某块强装坚硬的地方突然软塌下来,好心成全却是将她推进火坑,愧疚漫过堤岸,整个心被咸涩的水淹没。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再不能绝情地收起自己的肩膀。
回到教室时灵子正趴在桌子上午睡,短毛寸竖着活脱脱的假小子,我的桌肚里又有一颗红彤彤的富士。用尽力气,掰成两瓣,一瓣放在她的桌子上。灵子忽然就抬起头来,受宠若惊一样看着我。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曾睡着,她忽然抱住我,小声说:“爸爸不要我,表哥不要我,罗浩不要我,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她的语气调侃,声音却颤抖。
原来我们都那么孤独,原来我们几乎是彼此唯一的依靠。那么,一定要紧紧抓牢,谁也不能丢了谁。
3
易浅寒来的次数多起来,灵子当着我的面打趣他:“目的不纯哦。”他浅笑,转过头看我,帅气成熟的脸让任何女生都禁不住浮想联翩。他带我们出去吃饭,请我们看电影,有时也骑着摩托载我们兜风。
有一个周末,说好要去易浅寒的学校参观,临了灵子却扶着墙一脸痛苦。这样老套明显的把戏谁都明白,可是我和易浅寒竟默契地不去拆穿。我坐在易浅寒白色的摩托车上,看灵子在身后欢快地挥着手,忽然觉得难过,有些事正在朝着我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并且不可控制。
易浅寒喊:“卡拉,抓紧了!”我的手便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易浅寒所在的大学城和慧源高中隔着大半座城市,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闭着眼睛,沉醉在摩托的尾气里。直到易浅寒轻轻摸我的头发,才觉察车已经驶进学校旁边的车棚里,易浅寒双腿支着地,正温柔地看我。
他们学校很美,即便在这样的冬季也看得出不俗的气质,像卸妆之后的女人,是最本质最原始的容貌。“果然是国家重点啊!”我啧啧赞叹。易浅寒就说:“不如你也考到这里?我和灵子说了,可那丫头不知用功,她说你的功课好,应该没问题的。”
我摇头,那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我不是吴神婆,参不透那么多的变数。
易浅寒说:“我打算在这里读研了,如果你来,可以照顾你。”
我继续摇头,他该照顾的人是灵子才对。
灵子曾对我说过易浅寒对她的意义,这个大她五岁的男生,在她心目中足可以代替父亲,自她懂事起便细细微微地照顾她,给她一双修长又有力的手,给她温暖又冷静的眼神,给她宽容给她安全,弥补她那些缺失的爱和虚荣。
可是,他大四快要毕业了,灵子知道当初易浅寒大学报在这座城市,大多是为了照顾她,可是这种照顾不能无限延续,他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天地,更会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家庭,灵子说:“我没有理由做禁锢他的枷锁,这个替身父亲早晚要离开的。”
只是灵子自言自语般喃喃:“以后在需要叫家长时该报谁的名字呢?在脑袋被人砸破时该呼喊着谁来替自己出头呢?在爱情里迷路时该扯住谁的手寻找方向呢?”
我很想告诉她不要怕,还有我在呢,可是一次次事实证明,这句话脆弱不堪一击,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以为可以豁出一切去救她,却只是虚惊一场倒害得灵子在医院照顾我半个月;以为可以替她谋得一份热烈美好的爱情,仍旧将所有人陷进痛苦。
我这样笨,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易浅寒看着不言语的我,停下脚步,扳过我的肩,半蹲下来,说:“卡拉,不如做我女朋友?”
终于还是出口了,我究竟是惧怕还是盼望?
心突突跳起来,我直直梗着脖子,怕一不小心就点了头或是摇了头。那么不表态是默许还是拒绝?我承认我的心里真的有一丝怪异的情愫在鼓动,我喜欢他的摩托喜欢他吸过的烟,喜欢他温柔的眼神细细的照顾,当然那样帅气的脸高大的身材谁也没有理由抗拒,可是这些加在一起就真的是喜欢他了吗?
未免有些淡,像他为我点过的拿铁,不够苦也不够香。
只是我仍旧理不清时易浅寒已经揽过我的肩,说:“当你答应了。”居然,我也没有反驳,仰头看着我们身高的差距,就如对彼此的感情差距一般。他都揽不到我的腰。
灵子却比我还要兴奋,在寝室里又跳又叫,于淼淼只是恨恨地瞥几眼,不敢言语,她额头上的伤才退了痂。
灵子说:“这下子易浅寒这家伙走不成了,他要乖乖留下来读研了!”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呢?这么完美的关系,稳定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