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门(2) 她死了,你 ...
-
4
米高乐起床时莫非已经做好了饭,那把菜刀还放在床头,一幅随时准备迎敌砍杀的架势。
“我帮你跟学校请了假,”莫非说,“反正你也迟到了,干脆不去吧。”
米高乐点点头,她是太久没有睡好了,于是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太阳已经升的老高,是快中午的样子。而有阳光的白日,总让人踏实。这样说来,阳光也是一道保护众生的门。它无形,却也是无偿的。
莫非陪米高乐吃了饭,在她对面坐好,神色有些严肃:“现在,你得告诉我你最近究竟惹了什么麻烦,不然怎么会这么害怕?”
米高乐说:“我妈死了之后,我一直这样。”
“可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扛过来,没像昨晚那样,怕到要我来陪你。”
米高乐咬咬唇:“好吧……我好像得罪了一个团伙。”
那是拥挤的406路公交,放学回家的米高乐被挤在后车门附近。旁边的时髦女生穿着哈伦裤,大腿部位松松地堆着布料,手机揣在裤兜里,从那堆布料中露出根松鼠尾巴一样的手机链,两根手指从人缝里探过去,夹着鼠尾轻轻一拽,一只白色的iphone从兜里脱离出来。
注意到这一幕的应该不止米高乐一个,但大家默契地保持沉默。
米高乐很胆小,她神经脆弱,从那个噩梦般的清晨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黑夜里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都会让她惊醒,瞬间大汗淋漓。可她对贼的憎恨不会因为胆小与恐惧而消失。那憎恨驱使她,不能视而不见。
“小偷!”米高乐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同时指向那不起眼的男子,他手里的手机尚未隐藏好,就被那时髦的女生一把捏住了手腕,她喊着同伴的名字,几个年轻的男人从车厢前面挤了过来,将小偷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有乘客大约也当过受害者,趁乱踢他踩他,场面似乎大快人心。
那小偷在下一站就立即蹿下了车,临下车时他捂着一只不断流血的左眼,用右眼死死看了米高乐一眼。那眼神狠得也要流出血似的。
那之后没多久,米高乐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那些一晃就找不见的鬼祟身影,那些回声一样响在身后的脚步声,逼着她不敢走小路,更不敢在夜色下行走。她必须在天黑下来之前回到她的保险柜里,因为那道门是现下唯一可以保护她的忠诚护卫。
听完她的讲述,莫非皱着眉叹出口气来:“见义勇为也要讲计策的,你这么莽撞,很容易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米高乐看看他:“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吧。”其实这些年她一直有种感觉,好像离家出走的爸爸其实离她并不遥远,甚至就在她咫尺之内的身边,只是他像个隐形人一样,她看不见他。
她决定将自己陷入一场危机,验证自己的猜测。
莫非揉揉她的头发:“小脑袋瓜子,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回身拿衣服,“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你一个人不要乱走。”
“嗯。”米高乐答应。
莫非出去没几分钟又给她打电话,他说:“谁敲门都不要开,等我回来。”
“出什么事儿了?”米高乐声音发颤。
“没什么,刚刚下楼,听说有几户邻居说昨晚家里进贼了。”莫非顿了下,不放心似的又说,“小区门口守着几个人,其中有个人瞎了一只眼,戴着个缝骷髅头的眼罩,眼神很可疑。”
“他们一定是来找你的,所以轻易不要出门。”莫非难得这么啰嗦,像个老婆婆。
米高乐答应了声,把所有的椅子都挪到了门口,顶住门。
5
天黑透了,莫非依旧没有回来。
他的手机里只有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同样的话,像个无情的机器人。
米高乐的门被暴躁地敲响,她只缩在床上,死死盯住那扇门。她知道就连这门也不可靠,她见过邻居家因为钥匙落在家里而请来的开锁的工匠,他们似乎都揣着万能钥匙,轻松几下,啪嗒,那扇门像弱不禁风的残兵败将,轻易便投降。那开锁匠回头看看呆愣的她,得意地一笑:“就这种锁,三秒,再复杂点的,五秒。”他在她面前张开五根手指,像伸向她的一只魔爪,吓得她慌张逃回了屋里。
而此时的门,在响声里颤抖,好像随时都会朝着她的床倾倒下来,将她压成一具碎尸。。
究竟有多强大才能不害怕?究竟什么才是最安全的防护?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几分钟后,门外响起杂乱脚步声,敲门声戛然而止。
她鼓起勇气走近那扇门,从猫眼里看出去,发现她的门口被警察围住,有什么人被用担架抬下楼。她不安地打开门,看到门上一片血迹缓缓流下,盖住了那个小小的D。
“发生什么事了?”米高乐小心地问。
“现在不便透露,稍后会来找你协助调查。”矮个子刑警说。
“是楼下的邻居们都遭贼了吗?”
“遭贼?”刑警不知情的样子,“听谁说的?”
“他们门上都被做了标记,李奶奶说那是贼踩过点儿了。”
警察皱了皱眉:“那是附近开发商做的走访。这一片老小区都要拆迁了,开发商为了跟附近居民谈补偿价格,特意派人下来实地了解情况。”他指着对面门上那个邮戳样的标识解释,“有几个缺口就代表几居室,位置不同是他们摸底的对拆迁的态度,至于这个E和N,是指南北朝向。”
他歪了下头看到米高乐身后那个红色的“D”,说:“你这个屋子里死过人?”
米高乐点点头,听了这些解释她仿佛更糊涂了。
6
莫非坐在警局里,执行任务回来的警察告诉他,米高乐很安全。他期待地看着那矮个子警察,直到他说:“我们答应你的不会食言,她会一直当他是好爸爸,也当你是个好人。”
莫非点点头笑了,他不喜欢这手铐的冰凉。
但在他的举报不被信服时,他选择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这是他和那中年男人为米高乐做的最后一件事。
三年前在他住的那幢公寓里发生一起入室盗窃案,因为盗贼败露而演变成了堕楼凶杀案。凶手一直没有落网。保安第一时间封堵了出口,警察连续一个月核对出入人员信息,查看近一个月内监控档案,排查可疑人物。最后仍是无疾而终。
在确定风头过去的那天,莫非对一直躲在他家里的那个中年男人说:“一会儿我叫些朋友上来聚会,等散场时你和他们一起出去。没有人会想到,凶手会在案发现场旁边的屋子住了一个多月才离开。”
男人点点头,又忽然抬头问他:“她死了,你现在觉得安心了吗?”
莫非笑笑,没有回答。
那女人是父亲的情妇,她也是个极有野心的情妇,一直做着被扶正的美梦。莫非和母亲一直知道她的存在,他们隐忍,像维护家庭里最光鲜的那扇门面。直到后来,那女人竟开始以自己腹中的胎儿逼迫父亲离婚,甚至设计要谋害母亲。软弱的母亲选择了无休止的哭泣和自杀,幸而未遂。
莫非觉得,这种女人是最可恶的贼,她偷了别人的父亲和丈夫,偷走了另一个家庭的圆满。他决定惩治她。当父亲背叛之后,他就是母亲唯一的守护神,他要把自己张开成一面墙,为她抵挡一切伤害。
而这个中年人,是他找到的那个团伙派给他的人,为他完成一场伪装成入室抢劫的谋杀,他除了佣金还赚到了从她屋里拿走的财物。
中年人顺利脱身了,他想这件事应该可以就此完结。
然而,他的确没有就此安心,睡得朦朦胧胧的夜里他总会觉得窗户的位置多了一道门,那个穿睡袍的女人从19楼的高度推门走进来,冷冷冲他笑着。睡不好时他会去酒吧里喝点酒打发时间,在那里,他遇见一个很有趣的女孩子。
他决定帮她寻找爸爸,可当她递给他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中年男人说:“这就是我爸,如果你以前也常来这家酒吧,应该会见过他。”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的巧合都像老天设好的圈套。
但那个叫米高乐的女孩子眼里既怯懦又倔强的光让他知道,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被骗者。
他不能告诉她,她的爸爸现在是个杀人犯,而坐在她对面口口声声要帮她的人,其实是他的雇主和同谋。他只能埋伏在她身边,一点点抹掉她寻找到的线索,带她走许多弯路。但同时,也真心实意地照顾她。
如果那天她没有打那个电话给他,或许一切还会如此继续下去。
做一辈子朋友,偶尔温暖的暧昧。到死,都咬住那个关于她也关于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