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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门(1) 莫非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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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那些,默默存在你身边,可以拼尽生命护你周全的,最安全的门。
1
米高乐有个习惯,天黑之前必须要回家。
她不是个乖乖女,抽烟、喝酒、逃课打游戏这样的事,她从初二就开始参与。但无论怎么出格,她都恪守着这一原则,在太阳落山之前,她一定是呆在自己家那扇绿色防盗门的后面,将门反锁好,然后把那根系了铃铛的麻线横着挂到门边的挂钩上。这样,一旦有夜闯的贼,她会收到叮铃铃的警报。
今天米高乐放学有些晚,于是往家赶的脚步额外匆忙。每一步都好像在和死神赛跑,沉重地争分夺秒。
她住的小区很老,九十年代中期的建筑,没什么风格可言,唯一特别的是顶层之上还有个状似帽子的半封闭突起。楼体是平淡无奇的水泥的颜色,秋天天气干燥时,便呈现出斑驳的苍白,于是那一排排楼就好像一张张老人的脸,裂痕是皱纹,防雨层的补丁是老年斑。他们就这么用下巴拄在这片日渐昂贵的大地上,竟也能几十年不倒。
小区真的是老了,门岗保安亭像落光的牙齿,没人驻守,被改成了废品回收处;物业不再打理绿化带,被有心人瓜分了去,种上些小葱香菜;但小区并不冷清,甬道上总有人来人往,可奇怪的是,不论什么时候走动在这个老旧小区里的也几乎都是些老人,他们遛狗、买菜、带着个外放功能强大的收音机独自伸胳膊踢腿,或是遇到了邻居,佝偻地互相扶着碎碎拉些家常。
米高乐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住在养老院里,安乐、平和,安乐平和地等死。
她跑着经过那几个围在一起的老人,太阳快落了,她需要加快速度,她已经把钥匙提前攥在手里,她必须在天黑前回到屋子里。可那几句交谈还是颤巍巍传进她耳朵:
“隔壁几栋楼里也发现了,就是那种黑色的圈,像是油漆喷的,都在门上,位置和图案还不一样。”
“听说这是贼踩点留下的记号,最近睡觉窗户门都关严实点。”
“贼都这么明目张胆了?”那老太太气愤地咳嗽,“我让儿媳妇用漆给涂上!”
米高乐没有放缓脚步,一路跑进了她住的单元。楼道里的声控灯十有八九是不亮的,老旧的台阶和泛黄的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之类的小广告,像一块块包扎着白纱布的伤口。
米高乐呼呼爬上六楼,沿途她留意观察了邻居们的门。那些墨绿色的老式大铁门上有的贴了倒着的福字和对联,有的在门顶插了一束干枯的蒿草,几乎所有的门都被喷上了一个黑色的圈,一元硬币大小,像邮戳,也像又一个执着的小广告。
那圈的样式很简单,各个却有区别。有的有一个缺口有的有三两个,有的喷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圈的中心有字母,有的是E有的是N。
E是easy,指容易下手,N是normal,指难度一般?
如果这真是贼留下的标记,那一定是伙勤劳爱钻研的贼。
米高乐停在602的门口,趴在门上搜寻那些贼留给她的标记,她没找到黑色的硬币大小的圈,只在门把手旁边看到一个红色的指甲大小的D。
2
这个夜晚米高乐严重失眠,她总是在迷迷糊糊将要睡过去时,听到一阵铃铛响,很轻微的,像是贼已经俯身绕过她的线走进来,放轻了动作慢慢在靠近。
她会猛地睁开眼,那时眼前总是忽闪过一道黑影。她是开着灯睡的,所以她弄不清那果真是一道人影,还是忽然睁眼时光线差别所产生的瞬间幻觉。她握着刀,却不敢去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里查证。如果那真的是贼,他肯躲她,说明他怕,如果她找到他,他大约会鱼死网破地拼一把。她决定不要单枪匹马地去惊动“他”。
她更紧地缩在被子里,眼神警惕地四下逡巡,手摸到了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屋里的其他人听到:“莫非,你能来一趟吗?”
“怎么了?”他显然是从睡眠中被吵醒,声音还带着粘滞。
“我害怕。”她是真的怕了,因为谁都知道,D可能代表了Death。
莫非没问原因,只说:“你等我,我马上过去。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不要挂机。”然后米高乐从手机里听到被子被掀开,以及拿钥匙的声音。
莫非是她在酒吧认识的朋友。当时他对米高乐说:“看你的样子也就是刚念高中的小孩子,以后不要出入这种场所,酒精不适合你,这里更不适合你。”可他自己其实也才20出头,因为挂着一脸忧郁,就能把“小孩子”三个字叫得理直气壮。
米高乐说:“我也不爱喝酒,我找人。”
莫非好奇:“哦?找什么人?”
“我爸,”米高乐说,“据说他以前喜欢来这儿喝点小酒。”
“怎么,你爸不见了?”莫非皱眉,“那去报失踪啊。”
“他没失踪,只是变得让我看不见了。”
莫非觉得这女孩有些古古怪怪的,但这古怪很有趣。他很够义气,尤其是对她这个小孩子。他决定帮她找那个看不见的爸爸。虽然三年来,在找爸爸这件事上莫非殊无贡献,他们却因此而成为朋友。
门忽然被敲响,急促的三下。门外的人显得有些紧张:“是我,莫非。”
米高乐飞奔下床给他开了门。他一路开车过来,不断在电话里问她还好不好,现在竟还紧张着,一下子抓住米高乐的胳膊将她拉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我觉得屋里进了人,”米高乐说,“我不确定,可也不敢去看个究竟。”
“走吧,今晚先住到我那里。”莫非脸色沉沉的,“你这儿看着就不安全。”
莫非住高级的白领公寓,楼道整洁,电梯里随时飘散着名牌香水的味道,上上下下的人裹着漂亮得体的外壳,每天早上被那座年轻的公寓吞进吞出时都有种趾高气扬的优越感。他住在19楼的次顶层,早上可以倚着窗户看日出。楼下大厅有保安,监控室里有盯着走廊和电梯画面的执勤,屋里还有能换18种提示音乐的可视对讲门禁。
可米高乐并不觉得那样的屋子会更安全。
因为住在那里的人明显富有,而盗贼愿意为这些富有的人花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米高乐看到过一段新闻,报道的入室盗窃案就发生在那幢公寓,女主人起夜撞见那贼正在翻箱倒柜,那贼便将女人从窗户丢了下去。也是19楼。有人说,那么高的楼掉下来,其实她不是摔死的,而是在降落的过程中被吓死的。不论她是怎么死的,这件事都说明了那幢公寓的安全系统仍旧不够周密。
这世界如此可怕,一旦被盯上,危机就像无孔不入的空气,就算把自己锁进保险柜里也并不保险。
而米高乐的房子就是她的保险柜,她从初二那年开始就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她舍弃了卧室,把床搬到客厅里,床尾正对着门的方向,床头是窗户。她的打算是,一旦有异样她可以第一时间夺门而逃,或是拼一拼运气,从窗口爬下去。
“你那里,我更害怕。”米高乐觉得死过人的楼和坟墓没什么区别,自然她住的这栋老楼也死过人,可住久了的坟墓显然比陌生的新坟更让人踏实。
“要不报警吧。”米高乐拿出电话却被莫非伸手拦住,他说:“我先陪你进去看看,也许是你多心了。”米高乐同意了莫非的这个提议。
除了客厅,这套房子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一间小厨房和就在进门左手边的卫生间。所有房间都亮着灯,米高乐觉得夜晚的这些房间,都好像一个个暗格,藏着不可知,她必须照亮它们,仿佛只要有光,所有不可告人的东西便无所遁形,知难而退。
一扇扇门被猛地推开,莫非手里拿着米高乐给他的菜刀,仔细巡逻着每一个角落,卧室的床底下、衣柜、无风而动的窗帘背后,厨房的破旧橱柜,甚至卫生间的浴帘后面。
“什么都没有,是你神经太紧张了吧?”检视完毕后的莫非,对着等在床边微微发抖的米高乐舒了一口气,“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没事了。”他拍拍米高乐,“我在这儿守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米高乐点点头,莫非是她的又一重安全门,肉身的,却结实可靠。
3
可努力闭着眼的米高乐其实并没有睡着,神经因为被拉紧倒变得清醒活跃起来。
她想起初二那年,也是这样平常的一个夏夜。爸爸上夜班要早上才回来,妈妈给她热好牛奶端到她的小卧室里,让她少上会儿网早点睡觉,然后客厅和大卧室的灯相继灭了,她回头看到妈妈穿着睡裙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却没想到那是她见她的最后一眼。
半夜时她听到响动,以为是爸爸提前回来了。单位里晚上没什么重要事件的话,领导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早退已经是他们内部不需言明的“潜规则”。她想出去打个招呼,又怕被爸爸骂,玩游戏玩到这么晚确实有些过分。她赶紧关了机上床。
那响声很细微,是爸爸怕吵醒她们吧,她唇角弯起幸福的笑来,很快便睡着了。睡梦中好像有人在她的小卧室外试探着开了几下门,停顿了会儿又放弃了。早上醒来时,她却觉得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睡眠,做着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客厅里一片狼藉,贵重物品不翼而飞,大卧室的门开着,妈妈仰面躺在床上,还盖着薄薄一层夏被,脖子上敞着一道口子,血似乎从那里喷溅而出过,将她的脸和被子都染成暗色的红。
她不可自抑地惊叫,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后是在医院里,爸爸坐在床边眼神茫然地盯着窗外,告诉她:“你妈走了……”
妈妈的葬礼之后不到一个月,爸爸悄悄离开了家再也不曾回来。他不要她了,他不能面对这带着可怕记忆的屋子,就这样狠心地将她丢在坟墓里。是的,那间大卧室里死过人,这房子也是座坟墓,是这个家的坟墓。
三年过去,凶手依旧没有眉目。
很长时间米高乐都不敢踏进那间卧室,有时候她想,如果那天夜里她没有心虚地躲在屋子里,而是开门跟“爸爸”打个招呼,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爸爸也不会离家出走,而她,也不用将每一个黑夜都过得如此心惊胆战。
她恨死了小偷。
那些随夜色潜入住户家中的盗贼,已经越发嚣张自如。他们像无处不在的恶鬼,能打开任意一扇门,静悄悄行走在那些熟睡的人身旁,被撞破时又顿时露出凶恶的脸,不惜杀人灭口。而那些光天化日之下的扒手,就像是贴在行人背后的无面鬼,他们的手在一只只口袋里进出,同伙在不远处接应,旁观者敢怒不敢言。
暴露在外部时,人们没有门的保护,统统变得小心脆弱。
米高乐躺在床上闭着眼,想了很多,偶尔睁开眼看到莫非仍侧撑着头坐在床边,一边守着她一边看书,心里便无比安妥下来。
天亮之前,她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