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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七十九 襄王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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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仪!“裴谙趴在地上,将沈清仪肩膀推得半翻过身来。
沈清仪双目紧闭,眉毛、睫毛上全是冰晶,将面发染得全白。裴谙又喊了几声,见他胸口的衣裳又被血浸染了一回,气息也若不可闻,探了探沈清仪的脉,心下一片冰凉。他回顾四周,这住所陈设简单,显然有好些年鲜有人迹,到处都是尘灰。裴谙把沈清仪包裹里的雪莲翻出来,爬到桌边,用指甲抠着柜门上的花纹,手指够到桌沿,勉强支撑自己一点点站起来,摇摇晃晃向房中走去......
一定要想办法把这雪莲制好,哪怕是最粗糙的制取方法也好......只要他有力气,他们就能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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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哗啦”地一响。
下一秒,有清凉的布覆上额头。鼻尖盈有药香。宛若上一次战场负伤后,在医馆昏沉睡着的那几日。
他艰难地将眼皮扛起一条小缝。他看不清周身,只隐约瞧见眼前一大片墨紫色斑,似有万花医者坐在他榻侧望他,见他睁眼,愣了一下。
“沈清仪?”那人轻轻唤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应了一声,只知道眼皮沉沉地闭上了,他又安心地陷入无尽的昏暗之中。
裴谙默然看了一会儿。
那日他硬撑着找到后厨,寻了锅灶,所幸柴房有从前堆下的旧柴火,他又硬撑着捡了些细小轻便的柴,挖来些雪融下水,才煎出一小碗雪莲喝下。
仅是抱了足够的柴烧火,拆房和灶台仅几十步的距离,他没有力气,一点点挪着、爬着、摔倒了又歇一下,再爬起来,就从中午挪到了傍晚。其间几回力竭,他念着门口昏死着的白衣,念着他那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在不在,都不要放弃,明白么”,才没跟着昏过去。
等他服下药,又找到房里储藏的陈旧的生谷子咽下,沈清仪当初点的穴位因着时日久了,渐渐消去,他又有了些力气,于是得以将沈清仪拖里大门、出门寻马车。
此前下车步行时二人皆是强弩之末,无暇顾及其它,也不知能否寻得马车;所幸近日有雪,裴谙走回原地,又顺着雪上隐约的车辙,便在不远处找到了马车。马儿缩在林里,一幅冻坏了的样子。
沈清仪的住处确实僻静隐秘,有一山洞拦着,过了山洞,还要走一阵才能寻到住所。这隐秘在平日或许是安全,可如今音信隔绝、荒无人烟,对他二人而言亦是危险绝命之处境。沈清仪昏迷不醒,他身体孱弱,若是也不省人事,二人便要葬身雪山了。
裴谙望着茫茫的天际,太阳已落山,天空那遗落的阳光也色厉内荏了。他只怕自己的身体如强弩之末,竟依然顾不上雪莲,将马车卸下丢在林中,驭马在林里乱走了一阵,待蹄印乱了,催马向远处奔去。
恐怕他再难等到日光又一次升起;此时若耽搁了时间,入了夜,山路就更难走了。
他循着记忆催马于似曾相识的山路之间,走着走着,心里愈发放心——所幸这里是华山脚下的偏僻之处,几年过去,山野里的风景依然如旧。
他与夜色一同到达那个破旧的矮房前。那窗框的木头裂了两三道痕,还强撑着糊起的窗纸。窗纸破了又糊起,叠了两三层,在风雪的夜里没有透出丝毫的烛火光亮。
裴谙有些生畏。他踌躇半晌,终于驭马到门前,扣了扣门。
室内静了静,随后有轻慢的脚步声靠近。
裴谙如释重负。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探出头来。他发上的头巾旧得看不出颜色,但被洗得很干净。
裴谙扯了扯嘴角,不知僵冷的面皮是否如愿帮他摆出一个微笑:“孙大爷,别来无恙。还是舍不得点灯哪?”
老人看清了来人,连连唤道:“裴大夫!”
“孙大爷,一路衣裳薄,腿怕是冻得没有知觉了,劳您扶着些我下马。”
......
裴谙在老人家里缓了一缓,老人同家中老妇一起,一人夜敲了一处邻近的医馆,依照裴谙所言买了药材,一人收拾了东西,又带了些现成吃食,二人一齐带着裴谙往沈清仪处去了。
这几日裴谙得以安心养病,又能兼顾给沈清仪疗伤,皆是依着有二人帮衬。
裴谙见沈清仪昏迷了数日,现下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才放心了些。
心口取血,饶是练武者,大多也只有重伤致死的一条路走。沈清仪受了这样重的伤,又背着他在大雪里走了许久,到如今还有一息尚存,着实是个奇迹。
兴许是他向来痴于练武,身体底子绝佳,本又武艺奇绝,才撑了下来。
孙大爷这时探进头来:“裴大夫,晚饭好了。”
裴谙闻言,转头对孙大爷笑:“他要醒了!”
孙大爷也笑了:“是么!我早和你说,你和沈郎君都有福气,肯定没事儿!等沈郎君醒了,你们就能好好说说话了!”
裴谙听了,怔了怔,又望向昏睡着的沈清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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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仪迷失在一轮又一轮的幻梦里。过往的回忆都光怪陆离地扭曲、跳跃,无序地出现在眼前。只是那些在山林里医馆的岁月,像是组玉佩的线,把琐碎的梦都串了起来。
他看见自己于深夜在无尽的林子里逃亡,终于在密林的缝隙间望见了医馆的光亮。他在医馆门前拍了好一阵的门,裴谙明明站在门后,却不给他开门。
转眼,他卧在了医馆房间的床上,胸口的伤已被包扎好,灯火摇曳着,裴谙静静望着他笑。
他迷蒙地望着裴谙,想要伸手抓他,手却抬不起来。裴谙见了,主动握住他的手:“有什么事?才受了重伤,不要乱动。”
他拽住裴谙的手指不放:“你如今信我了么?”
裴谙原有几分挣手的意思,闻言,松了劲任他握着指尖。他叹了一声:“信。没法不信了。”
沈清仪仿佛之前就知道他要走似的:“那你不要走了。你等等我罢。”
裴谙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那日我为何突然呕血,然后身体急转直下么?”
沈清仪道:“那日我们争吵,我气着了你。”
裴谙摇头:“不是你气我,是我气着了我自己。“
裴谙见沈清仪不解,又道:”那段日子我药浴也不泡了,雪莲也没有了,本来身体就不好,原道没别的大事,还能勉强硬撑一阵子。再撑过一阵子,昔儿见了我的求援书,就会来医馆救我出去。
只是那日我们争吵,亲吻时我突然意识到,你已经在我心里了。我常常骗自己那是因为蛊虫、记忆、身体本能,自欺欺人三年余,突然惊觉自己早已背叛了我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信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活下去了。”
“对不起。”沈清仪道。
裴谙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否因为梦境奇异,沈清仪见裴谙虽然笑得很轻,那笑却有色彩饱满的安宁恬静的味道。他的双目像是夜色珍藏的新雪,不住散发着鲜活愉悦的闪光。灯光仿佛活了,摇曳着照着他的脸、长发,和他背后的墙,墙面的光照隐约流出五彩的颜色,跳跃着将他笼在中心。裴谙微笑着,只是沈清仪看得久了,又觉得那恬静中有一丝悲伤的意味,但那悲伤并不具有破坏力,仿佛平静广阔的湖面上唯一一缕细细的水痕,清淡得引人沉溺。
“你会留下么?”沈清仪出神地问。
裴谙敛眸不答。
沈清仪问:“为什么?”
裴谙说:“现在不是好的时候,不是么?因为......”
沈清仪不记得裴谙说了什么,只记得在梦里,他听了,然后他懂了。
沈清仪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儿时旧居,榻侧有一白鬓老人。老人见他四顾,笑问:“沈郎君醒了?”
他未答,向墙面望去。记忆中墙上的五色光华,如黄粱一梦,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