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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七十八 心头取血 ...

  •   裴谙望着摇动的门帘。
      沈长风急急地来,一股脑地说完,又逃也似地走了。
      可他从来不是这般多话的人。
      他以为他会恨沈长风,可恨意在漫长的岁月里弥散、扭曲,如今真相见了,才发觉幻想里恨的人与眼前人早对不上了。
      他太了解沈长风了,于是竟恨不起来,却也平不了意。
      门帘又起。沈清仪走进来,手上握着一个碗、一把匕首,好似还有一些绷带。碗大而剔透,匕首纹饰精巧,锋锐异常,是悲生殿上好的用度品级。
      裴谙从前与死擦肩多少回,此时却是有些怕的。只怪从前血热,如今心凉。他僵着脸,看沈清仪一步一步走到榻侧,终于长出口气,挣扎着要支起身来。
      沈清仪将匕首同碗放在一旁,小心扶他起身。匕首上淬过火又淋过烈酒的刺鼻气息,沾在沈清仪袖间,一道道划破裴谙的鼻腔,呛得他又咳嗽起来。
      他气若游丝,看着沈清仪将自己扶正。沈清仪轻轻把裴谙脸侧的乱发分到耳后,问:“还有力气包扎伤口么?”
      裴谙脑海中全是那锋利的匕首:“什么?”
      沈清仪张合着嘴,裴谙隐约听见他说:“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在不在,都不要放弃,明白么?”随后便觉着自己被点了哑穴。
      裴谙迷蒙之间,见沈清仪手中已攥紧了那把匕首。他的衣袍不知何时松了开来,露出一大片胸膛。再一眨眼,那匕首直直冲破眼前的皮肉,深深刺入了沈清仪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争先恐后地敲击着下方晶莹的碗壁。
      裴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血,抬眼对上沈清仪深深皱起的眉眼,张开嘴,却嚇嚇地发不出一丝声响。
      沈清仪眉目痛苦地拧住,皱纹从眼皮耸到鼻梁,像狼龇牙时层层皱起鼻梁那样。他深深地看着裴谙,随后低下头,喘着粗气,疼得身体不支地向下垂去。
      裴谙抬手,一手握住沈清仪攥着匕首的手,一手扶住他的身体。他感觉所触之处都颤抖着,却不知是沈清仪在抖,还是他自己在抖。
      怎会如此?他挣扎了多少年,明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再付真情,却终究还是守不住真心,那日沈清仪房里看见的沈长风密信,和医馆最后那个无可回避的吻,把他自欺欺人的假面撕得狼狈不堪、鲜血淋漓。怎会如此?明明已被人尽负,万念俱灰、只等一死,那人却忽然要代他死,无言的一腔热血把他烫得仓皇不已、不知所措。
      沈清仪的额头落在他的肩窝,急促的喘息打在他心上。他手中的匕首猛地一动,更深地埋入身前的胸膛里去。仿佛他亲手把那匕首扎得更深一般。
      “沈清仪”,裴谙的嘴唇不断无声地张合。他挣扎着要把沈清仪扶起来,要看他的眼睛。沈清仪只无力地轻喃:“不要动。我没多少力气了。”
      裴谙看不见底下的碗,只听到血滴入血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和华山风雪无边的呜咽声混在一起。
      雪声日夜不停。
      他被冻在这里,仿佛过了几千年,又仿佛只过了片刻。沈清仪动了。他缓缓直起身子,面色惨白,颤着手重重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与前几日给裴谙的点穴法相仿,令血液滞缓下来,又把些血色逼回脸上。他把一旁的绷带拖近了些,重新握了握匕首的柄,找到好发力的角度,唤道:“裴谙。”
      裴谙激灵一下,如梦初醒。他这才发觉自己满面的泪痕发凉,却也顾它不上,手抓起绷带来,伤药抖掉了几回又捞起。他很快冷静下来,做好了准备,对着沈清仪点了点头。沈清仪仿佛扯唇笑了笑,手上发力,将胸膛中的匕首一寸一寸拽了出来。
      满目猩红。好在血流滞缓,包扎起来并不算难。裴谙麻利地缠起绷带来。
      沈清仪来时便已衣染鲜血,伤口处的血腥味同碗中的心头血、衣上的血泥污味混在一起,竟也辨不分明。满满一碗血,色泽鲜亮,隐约有晶莹之色,果然是习武之人心头所有之血色。寻常之人纵使习武,如此一来也要危及性命;沈清仪下山前二十余年,练剑若痴一般,功力深厚,才能勉力支撑。
      沈清仪理好了衣裳,将血端起,将他的哑穴解开,深深看了裴谙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滚烫的热血在碗中荡漾,翻腾的热气升入天空。沈清仪一步一步走上悲生殿的玉阶。沈长风在大殿深处孑然立着等他。
      沈长风一直垂目凝望着那只碗,沈清仪缓缓走到沈长风面前,冷冷将手中的碗递到他面前。
      沈长风双手接过碗,说:“雪莲十六朵,已收在匣中,送到马车前了。这是我能调动的所有存货。”他给沈清仪一张令牌,道:“此令牌可让你下山畅通无阻。“沈长风向马车的方向望了望,视线被层层宫门和风雪阻断。“你们走吧。”他望着昏暗大殿里唯一一处茫茫微光说道。
      沈清仪回身走出悲生殿,殿门果然有侍者手捧雪莲,等沈清仪查验。他看过了十六多朵雪莲,侍者便将雪莲收起,鱼贯而出,将其放上马车去。
      沈清仪上马,挥动马鞭,在大雪中向山下疾驰而去。他的身后,沈长风又披上了那身厚重的狐毛大氅,孤立在悲生殿前的层层玉阶之上,一动不动,身影被风雪盖去。
      -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短很多。沈清仪驾马车狂奔,下了山,又在偏僻的雪道上疾驰许久。雪花从前方灰蒙蒙的无尽处来,柔柔地掠过他的面庞,向身后飞扬而起,涌向他心念的马车上。他在山间两棵古松处停下马车,回身在匣子里取了三朵雪莲包好放入包裹里跨在肩上,进了马车。
      裴谙见他来了,勉力支起身子。他数日未言,出声低哑:“你如何了?”
      沈清仪道:“我没事。”他背过身蹲下来,说:“来,趴我身上。”
      “去哪儿?”
      “马车在雪路上会留下痕迹。我怕会有人跟着我们。这附近有我同叶杏玖等旧友们儿时一同开辟的居所,已空了好些年,应没人知晓。我们走过去。”
      “你凝住要穴,又才受重伤,不宜剧烈行动。你解开我的穴,我自己走。”
      沈清仪轻叹一声:“离开医馆时你呕血呕成那般,都忘了?是凝了穴你才能拖得长些。你上来,我没事。”
      裴谙挪动着手肘,拖着身子攀上了沈清仪的背。沈清仪又教裴谙把榻上的绒褥也披上。沈清仪咬紧牙,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他们出了马车,雪又簌簌不止地落在他们肩上。没行多远,裴谙只见眼前有密密的草蔓被山,沈清仪叫他伸手,他一拨,便有一个狭窄的山洞出现在眼前。
      沈清仪背着他走入洞中。洞里幽暗,只听得沈清仪的脚步声和压抑着的粗重喘息。山洞并不长,二人很快又走进雪里,只是这里杂草丛生,再无人踩出的路了。
      雪密密地落在二人发上、衣上,宛若密密的蚕响。裴谙探手,裹住被子更周全地拢住沈清仪的脖子,想让他暖和些。沈清仪的步子摇摇晃晃的,他只觉胸口剧痛,眼睛也看不清周围了。茫茫的雪无穷无尽,前路难辨。忽然天旋地转,一声疾呼自耳边响起,沈清仪稳住身子,费力地眨了眨眼,只见裴谙的手支在他右侧,他险些趔趄撞在一棵大树上。
      “沈清仪,你放下我吧。”沈清仪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颈侧,它顺着脖子的机理蜿蜒到胸口去。裴谙在他耳边低语:“华山的大雪,你不是不清楚。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你包裹里有雪莲,你自己走回去,也许还能保住一命。”
      沈清仪不应,只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
      “到时候你再出来找我。”裴谙又说。
      沈清仪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眼皮沉沉的,不知是迎面的雪迷眼,还是困意催人睡去。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挪着,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鼻间有万花医者身上终年的药香,身后是温暖的躯体,那颗顽强心脏尚在那具瘦弱的身躯中跳动;尚有温热的眼泪,不断地滴在他颈侧,流下。裴谙的气息吐在他耳侧,暖气才染了耳廓,便又被寒风吹散。他在这一呼一吸一冷一热间煎熬,也在这样的无尽漫长的路上沉沦。
      “对不起......”他听见裴谙这样在他肩上低低地泣,心里又疼,又欢喜。
      前方是雪花。只有雪花。坠落、飘飞、迸溅、撞碎、狂舞的雪花,从无尽处来,顺着难以预测的轨迹,扑面而来。裴谙望着不同又总是相似的山、路、被雪的草木。雪中埋藏着什么动物的尸体,模样依稀是野雁,不知何时被戾雪从高空打落,冻在土里。华山的大雪变幻莫测,莫说风雪狂暴之时,便是有时状似轻柔,虽无利刃寒刀,也如蛇窒,不知不觉便能将人困死其中。
      路在何方?
      终于,在二人满头满脸结了冰雪时,风雪中隐约现出一个建筑的轮廓,裴谙叫起来:“......沈清仪!是那里吗?......我们要到了!”
      沈清仪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二人终于站在了门前,沈清仪喘着粗气,微弱地出声:“......推......门没上锁......”
      裴谙忙伸手推门,还未看清门后事物,只觉身子一坠,重重摔在了地上——
      沈清仪倒在了门口,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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