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渊》秦缜

26、魉渊 第六章 “——我怎

　　陆柒揉了揉眼，身旁的侍女一个劲的柔声哄他起床，她不听，还是赖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从床上起来。
　　这是…陆家？
　　“小姐，醒一醒呀，”身旁的侍女说，“今日就要参加星算的大典了，可不能误了时辰呀？”
　　……啊，是，是了，今天要去参加那个聚会。
　　念及至此，陆柒努力的从被窝钻了出来。她坐到了床边，然后不情不愿的套上了家袍。此时正值夏季，这袍偏又质量上乘，比起她平日的小褂，已经可以算得上很闷了。
　　陆柒六岁的时候，正式获得星盘的认可。陆家为了庆祝这一事情，特地豪奢的布置了宴席。此日，多方聚齐于此。也亦是在此日，名为天下的星盘开始打动，而后将日后的沉重责任压在了陆柒身上。

　　层层叠叠，周而复始，也挣脱不开这因果循环。

　　她洗漱完毕，在侍女的打理下将发饰一点点别好。头侧发饰宛如银燕翔于其上，垂下花样银片。身上家袍以金色仔仔细细绣好多重花纹，连腿袜上也绽开许多荷花。一打眼看去，便像是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瓷娃娃陆柒抱着星盘，踏着绣花鞋朝堂中走。
　　这一天除了陪着父亲吃吃饭开开心以外，还有一个人，陆柒可以同他戏耍。也只有在这一天，他才肯笑脸相迎——这是她难得的好日子。
　　她念及至此，抓住了脖颈上那块沉甸甸的物什。隐约能看出是个圆形的东西，似乎有着精细图案，导致她一摁之下显现出纹路。
　　这是他给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给的东西。
　　而后缓缓的松了手，侍女当然看不见她的小动作。只是陆柒脚步又稍稍快了些，到后面竟是小跑起来，跑到了正室中。到了此时，客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只等她一人。
　　她一来，先见过父亲，便三拜天地，三拜列祖列宗。分明是极其繁琐的事情，一向怕麻烦的她竟然做的手脚利索，能省时间便省时间，多余的话半句也无。
　　她手腕上的星丝逐渐发出荧光，而后随着她拜列祖列宗的动作明灭不定，骤然化作一片星光。那星光在她面前凝聚成形，变作一个图案。图案只显现一瞬，便散去了。
　　陆家的算命先生走了出来，弯着已经有些驼的背，解了那图案含义。说了些陆柒这代平平安安，逢凶化吉一类大吉大利的话。
　　算命先生报喜不报忧，饶是如此，陆父也开心了许久。陆柒却兴致缺缺，入了席位静坐许久，面上既无喜，也无悲。直到上了踩，她面上才展露出开心神色，甚至吩咐身侧侍女回屋再拿个稍大点的碗来。
　　“拿碗干什么啊，小姐？”侍女对她的举动有些不解。
　　“我吃不完的饭…过一会我去喂猫！”她如是解释道。
　　侍女没办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拿了第二个碗来。她风卷残云的一边往自己碗里夹菜，一边向另一个碗里加菜添饭。过不多久，陆柒吃饱了，而另外一个碗里也差不多有满满一碗，菜饭混合。
　　她拿了双筷子，趁着无人注意，摆脱掉身侧侍女，一路小跑去后山。
　　后山崎岖难行，她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巨石，自上面跳下去。巨石下面却早已经待了个黑衣的少年，看上去也不比陆柒大上多少，可分明比陆柒高一整个头。陆柒见了他，才露了些精神出来，将手里以“喂猫”为幌子，盛到的饭递了过去。
　　“哥——！”她这么唤着。
　　倘若被其他人听见，这可了不得的——外人皆知，陆家一脉到了陆柒这一代，上无长兄，下无小弟，更别提陆柒还有个哥这种事，说出去简直耸人听闻。
　　她称为“哥”的少年稍稍一扬眉头，衬得他那双眉眼比方才更好看了些。额发散乱的拢在眼前脸侧，后部末梢稍稍以黑色丝带束起，倒有几分像个英气的姑娘。他沉默的接过陆柒手里的饭，也接过那双木头筷子，也不说话，只看着手里的饭。
　　陆柒可不管他，净说些奇了八怪的话题。而少年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除了发出细微的咀嚼声也无其他言语回应陆柒。
　　她一笑，也不在意。一大摞话说完，她苦恼的挠了挠头，只好看着他吃饭。少年吃饭的速度极快，没有一会便吃完了这顿饭。

　　少年的名字是乔玖，是陆柒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窗外阳光低低沉沉的，分明是大雨将至。床上的陆柒仍旧抱着星盘，算得上好看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偶然眉头皱起，含了几分痛苦之色。
　　温别酒坐在床边，抬手虚按上她额头。一个莹莹绿意的“碧”字便浮现于她掌心，陆柒的眉头也因此安然下去，又回归到之前模样。
　　“…我只能凭碧令安抚她的情绪波动，或者说叫续命也可。”她自言自语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都说毒渊喻氏因傀儡一术出名，既然来了，便进来吧——喻公子。”
　　门外的喻子溪稍一推木门，便踏入屋内。倘若陆柒此时醒着，便一定会惊异于他是什么时候追到此地来的。
　　温别酒也不回头，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恐怕让她醒过来，要依仗于你了。”
　　喻子溪抬手解开了右臂的护手，露出与陆柒腕上星丝一般的洁白丝线。那丝线随他抖腕动作而去，没入陆柒体内，陆柒稍稍皱眉，却并无反抗。
　　只是片刻，他收腕而归。轻微的摇了摇头，“喻氏并非医道之宗，虽说傀儡结构上有几分与人相像，但也并非我专修。”
　　“难得见你话多，”温别酒顿了顿，“星算此病，命理上有魔气，不像……因何入病，倒像有人所害……喂！”
　　她正缜密的分析着，一转头却发现喻子溪面上写着“这还用说”四个大字，恼羞成怒，气到满面俏红，半像是吼着出声。
　　喻子溪摇了摇头，又前上两步安抚性的拍了拍她肩膀，算是赔礼道歉。温别酒可不管他，把头赌气转回来直冲着床上躺着的陆柒，又开始摸起她脉象。
　　喻子溪只好搬了张凳子来坐在一边，陪着她一起。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乔玖把饭吃完，也不客气，将碗往地上一搁。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看着就要走。陆柒瞧着他起身，却好像习以为常一样，只是皱起了眉头，出声问他。
　　乔玖所在的乐坊近期要搬迁去大城市，而他也要一起远去，可能很久很久都没有机会回到这片林子里了。他原本想实话实说，但看了看陆柒水汪汪的眼睛，话却在嘴里转了一个圈，才缓缓的说了出来。
　　“等你什么时候数清你的星盘里有多少颗星子，我就回来陪你。”
　　“啊？真的吗？”陆柒突然惊喜的站了起来，片刻之后眼睛里的光却又黯淡下去，“可、可是，那么多，什么时候才数的完呀……？”
　　“总有一天的。”
　　“那，哥哥回来，陪我上街玩吗？陪我买糖串吃吗？”
　　“嗯。”
　　“那，也能一起去打糖水喝吗？”
　　“能。”
　　“…那，那我一定快点数清楚！但是…但是时间久了，哥哥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是我…是我妹妹啊。”

　　自那之后，陆柒却开始难得的用起功来。
　　九岁那年，她分明急的想哭，心智也不坚定，几乎就要放弃。却机缘巧合想起了江予鸣教她的那些劳什子的画本里鼓励人坚持的话，还想起了当年乔玖跟她说的那些话。

　　——不、不行，我还没有给鸣鸣算卦，哥哥也还没有回来……！我怎能在这里停下……！

　　之后，星算之名，得识天下。
　　但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她所依仗的，并非天上那些星星所表现出来的所谓天机，而是自己胸腔里那块三寸之地里唯一亮着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