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总有几个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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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城有个挂甲寺街，挂甲寺街有个挂甲寺小学。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学校。进一个小小的门洞，通向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左边是学校的锅炉房，右侧东头是个小厕所，门边儿的花池里被校工中了些丝瓜，天儿一热就爬的满架。西头靠着学校大门，是栋破旧的木楼，两个三年级的教室就在门洞上面。天井再往前，就进入所谓的操场—一个实在很小的操场，小到学生测验五十米跑，还要跑过去再跑回来才行。所以在挂甲寺小学，这项体育测验不叫五十米跑，而叫五十米“往返”跑。
沿着这个操场的东、北两边，坐落着一个直角形状的教学楼，只有三层，囊括了这所小学百分之九十的教室和校长室、办公室、器材室、广播室……。教学楼的墙壁和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好多裂缝。有一年，不知怎的，学生里盛传这栋楼是危楼。于是小学生们每天课间闲着没事，就伸着头看四处的裂纹，是不是又多了几条。不过，小武汀在这所小学周围生活的十五年，这座“危楼”还真没出过什么事情。
操场西边，除了连着小天井的入口，还有一排打开水、洗墩布的冷热水龙头，和西南角的一个小小的沙坑－－体育课少不了的。
挂甲寺小学虽然不起眼，却有年头了。据说，解放后不久，学校就建了起来，孩子们来了，孩子们毕业，孩子们长大了变成大人，又把自己的小孩送过来。武汀的爸爸志国，就是挂甲寺小学的毕业生；而二猫爸曾经是高他三年的学长，蹲班一年之后又跟花鹊做过同学。若认真算起来，挂甲寺的老住户里，七八成都是在这里开蒙识字。
当然，和周围住户的紧密联系，更体现在小学校的位置上。学校就藏在一片平房组成的居民区里边。向西开的大门临着挂甲寺街，当然，也正对着马奶奶的杂货摊儿。南北墙外都是窄胡同，天暖的时候，敞开的窗户总是传来千奇百怪的吆喝声：“收破烂嘞－－破烂的卖！”“吆（音如此，就是“称”的意思）新鲜小白菜儿喽～”“肉儿～～～～～包！”还有走街的剃头匠手里“刮刮”的“嗡—嗡—”声，弹棉花摊儿单调的弓弦声。更有几间二楼的教室，紧挨着人家的院子，每月大扫除的时候，总有几个腿脚利落的皮孩子，上窗户擦玻璃，擦着擦着，一偏腿儿就跳到隔壁人家儿的房脊上，害得老师又急又气，末了把学生哄下来，还得去跟人家住户道歉，问问有没有掀翻了屋瓦，或是蹬下来的房梁灰脏了人家饭锅。
第一层秋风起来的时候，晋江城挂甲寺街的挂甲寺小学，开学啦。
这天早晨的挂甲寺街分外热闹，因为不仅六个年级的小学生都来了，还有为数不少的，来送孩子的家长，乌泱乌泱的挤在校门口。一年级新生那里最热闹；穿的五颜六色的孩子，每个人都拿着学校事先发给他们的、一朵彩纸剪成的花—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班。老师们费了好大口舌，才把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完全分开，然后，让孩子们排成还算有点秩序的队伍，领着他们进了校门。
大红色的校门咯吱咯吱的关上了。送孩子的家长们意犹未尽的站了一会儿，又唠了会儿嗑，眼看马奶奶姗姗的摆出了摊子，才各自回家，散开到周遭的十几条胡同里。
武老人走的慢。等他迈着四方步踱到家，武奶奶已经提了菜篮子出来：“老头子，正好，你到院儿门口，我就不锁门了！”便风风火火的去了。武老人继续迈着四方步走进屋。刚坐定，就见武奶奶又返转回来，后面跟着辫子都跑飞了的小武汀。
“哎，你怎么又回来了？”
武汀撇撇嘴。“葛先生上我们班去，说，说女生不能梳一个辫子。让回家改成俩。哦，也不能梳的太高！”
武奶奶早气鼓鼓的扔下菜篮子，端过小板凳让武汀坐下，开始解她的头发。一边给孙女梳头，一边嘟囔：“这个老葛！老古板！都什么年月了！电视上都说改革开放了！还恨不得小丫头们都梳俩麻花辫子呢！”
葛先生是挂甲寺小学的最严肃的人。他从小学建校就在这里教书，一教就是快四十年，从见习老师变成教导主任，从年轻后生，变成一个秃顶、驼背、永远穿着深色中山装、不苟言笑的老人。小学生们怕他又不喜欢他，年轻老师们怕他又尊敬他，老一辈的老师，则是怕他又同情他。别的老师都是“老师”，只有对葛先生，人们还承袭着解放前后对老师的尊称，别说是武汀爸那一辈的人，就是武奶奶这一辈儿，见了面也会喊他一声“葛先生”。
武奶奶嘟囔完了不满，辫子也梳好了。于是拍拍武汀的肩膀：“行了，就这样儿，去吧！老葛这是刚开学，又来劲儿呢！等些日子奶奶再给你用彩色猴皮筋儿！”
想一想又提起菜篮子：“等着，跟奶奶一块儿走！”
武奶奶临出屋瞥了一眼老头子，只见武老人坐在窗边，就树叶缝儿里的光线，一丝不苟的给孙女削铅笔。像武家这样的老房子，房脊高，墙壁厚，可是只有一面开窗，光线不好。加上院儿里的大树枝繁叶茂，屋里到显得有点暗。不过，武老人已经习惯了。靠近窗子坐着，武老人左手捏着一只铅笔，右手一把厚重的工具刀，削的一丝不苟。当然，武汀有铅笔刀，铅笔放进去转几转，就可以用了。可是孩子抱怨那样转出来的铅笔用不久，没一会儿又秃了。嚷了几次，便得爷爷亲自出马。武老人的耐性是好的。细细的下刀，削出来更修长的锥体，这样，铅笔尖儿也更长，用的时候就能久些。乍乍的少了个孩子，屋子里显得很安静，很寂寞，仿佛又回到了武汀出生前的日子。也许是手底下做着机械的劳动，脑子就容易溜号吧；不知怎的，武老人想起了武汀出生的那一天。媳妇进了医院，儿子守在产房外，老婆子在熬汤。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屋里，继续给未来的孙子想名字。儿子回来报信儿的时候，他已经拟了好几个名字，准备跟一家人好好的解说解说。
可是儿子耷拉着脑袋，老婆子黑着脸。“得了，你就别转文了，”她说，“这些男孩儿的名字也用不上了，总之是添丁进口，你赶快取一个就得了。”
添丁进口。他们这一辈儿，该排水字边儿。武老人稀里糊涂的，在纸上写下了“汀”字，这就是后来解释成“岸芷汀兰”的汀。
武奶奶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老头子还在削铅笔，他身边的茶几上放着五六支削好的笔，每个笔尖都是一个光滑完美的圆锥体，比铅笔刀修出来的，还要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