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你这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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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汀妈下班回到家，马上就感到屋里气氛不对。晚饭一点都没收拾，青菜七零八落的丢在地上，武老人灰不溜丢的陷在沙发里不说话，而婆婆正盘腿坐在炕上，声气十足的宣布自己不舒服，心口闷。武汀妈啥也没说，赶紧收拾晚饭。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平心而论，武奶奶虽然苛刻，倒也勤劳；可如果她老人家公开表示身体不适并达到罢工的地步，那么就是在表达意见了，而全家人最好都小心为妙。
家里还有剩下的冷馒头，武汀妈洗了菜，便到院内的灶上炒菜。锅还没热呢，果然见小武汀静静的跟了过来。武汀妈也不抬头，等油热了，下了菜进去，才轻轻的问：“奶奶怎么了？跟谁生气？”
“我也不知道，买菜回来就生气了，还，还踢小花一脚，还骂爷爷。后来爷爷给我买冰棍了。”
信息量充足，可实在没啥有效的。武汀妈对女儿笑了一下：“乖，没你的事儿，进屋等着，一会儿吃饭了，啊！”
一晚无话。不过，武奶奶的强大气场还是把所有人都压得小心翼翼。于是武老人知趣的靠在沙发背上打盹，武汀知趣的对着电视发呆，武汀妈则知趣的躲到自己的小西屋。不出意料，没多久，武汀爸就跟了来。
他掀帘子走进来的那一刻，武汀妈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疲惫，那种疲惫，仿佛完全不该属于一个三十五六岁、正当盛年的男人。
“妈刚才跟我说……她这些日子觉得太累了……你看，上岁数的人，你出差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个人……你跟你们领导说说吧，出差这个事儿，也不一定非得派给你这个孩儿妈妈，是不是？”
武志国沉着脸，短短几句话，他说的并不流畅，还有点不耐烦似的。可是武汀妈静静的听着，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他跟谁不耐烦呢？
屋里安静了一刻，然后，武汀妈开口：“好啊。下次车间开会，我跟领导提一提……”
“还等什么下次开会，你明天就找他去说！”
武汀妈叹了一口气。“也好。家里也的确离不开人，我可以帮帮咱妈，小丫头上了学，也得有人多督促她。”
“上学？”武汀爸吃了一惊，“她才多大？到九月，也才五岁……五岁半，这么小，怎么就上学了？人家也不收吧？”
武汀妈笑笑，却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你别看她小，跟她爷爷学了不少，上学肯定落不下。妈不是都说过，二猫的算术题，她都会做。”顿一顿，看武汀爸脸上也有得意的神色了，“我也打听了，小学招人，对上过幼儿园的孩子，岁数卡的没那么紧……”
“可是咱孩子没上几天幼儿园啊？”
“可是毕竟上过呀。我想着，咱胡同西口外，酱房胡同住的梁校长，都是街坊—虽然不是多近的关系，求个情收下这孩子，也不是多难吧？”武汀妈又看了看丈夫的神色，叹一口气：“我是想着，这孩子挺聪明，也听话，懂事也早。呆家里也是呆着，去学点东西也好。依我看，她是喜欢学校的。”
武汀爸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需要时间消化。不过，女儿上学的前景，他却并不十分担心，反正早晚都要上学。倒是辞掉出差的事儿，武汀妈答应的爽快，他也可以回去交差了。想到这里，心里轻松，不由一笑：“好啊，你回头碰见梁校长，呃，打听打听，说点好话。行就行，不行就再等一年。小孩上学，早点晚点都差不多。”
两个星期以后，武汀妈出了最后一趟差。这次她给女儿带回来一只红色的书包，书包盖儿上画着一只米老鼠，一只唐老鸭。武汀背着小书包，兴奋的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妈妈妈妈，我背上书包，就像小学生了，是不是？”
武汀妈含笑点头：“是呀。就像小学生了。武汀，告诉妈妈，上学好吗？”
“好！”
“上学哪儿好？”
“上学能认好多字！以后就能自己看好多书！不用你给我讲了！”
“上学还要做算术那。天天都有算术作业，你肯不肯做？”
武汀撇撇嘴：“做就做。我都会背九九歌了！我也会给奶奶算账！”
武汀妈笑了。“好。那武汀上了学，要认真学，当个好学生，”然后压低了声音：“别像二猫哥哥那样，总考不及格，行吗？”
天正式热起来的时候，武奶奶领着武汀，出了胡同东口，一直走到挂甲寺小学门口，眼望着小孙女走进小学校招生的办公室。武汀妈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对于武汀提前上学的事，武奶奶一点也没有反对，甚至还主动去找梁校长说情。老太太的看法和武汀爸差不多，这个学，早晚都要上，早上学早毕业，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比起幼儿园一去一天，不见踪影，这小学校就在胡同口，走五分钟就到，而低年级下午三点半就算放学，加上中午回家吃饭的时间，这个小孙女，还是牢牢的在她的控制之内。所以，武奶奶几乎是十分支持的，看着儿媳妇拿着户口本，给孙女登记报了名。
当然，大人们的这些想法，武汀是浑然不觉的。这小人儿全身心都被一股兴奋劲儿包着，我要上学啦！我要成为小学生啦！武汀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上学是怎么回事。不过，胡同里的大孩子，老虎哥哥，静姐姐，还有一个院子的二猫，都是小学生。自己做了小学生，就能跟他们一样，每天背着书包，有一些放佛很重要的事情做；还能聚在一起讨论学校里的事儿，比如体育课稍息立正的口号，副校长的秃头，哪个班主任最厉害。然后，还可以对那些拖着鼻涕、没上学、整天无所事事的小小孩表示不屑。
上学，是一件多么神气的事情啊！
带着这样的想法，武汀跟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走进了入学考试的屋子。外屋是一溜儿椅子，孩子们坐在椅子上等，被叫到名字的，就走进里间去，回答老师的问题。武汀第一次这么近的面对传说中的“老师”，又高兴又紧张。桌子后面的老师笑一笑，很温柔的问：
“你叫武汀？”
“嗯！”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写。”看老师没有给她纸笔的意思，武汀又补充道：“文武双全的武，岸芷汀兰的汀。”
“呀，文武双全，岸芷汀兰？”老师们都很稀奇。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就说：“岸芷汀兰是《岳阳楼记》里的句子啊。你这么小，就知道范仲淹？”
武汀想了想，很老实的问：“什么是饭中烟？”
这一次老师们笑得很响。武汀有点局促的看着他们，她觉得老师们好像很高兴，所以也轻轻的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只门牙的黑窟窿。戴眼镜的老师笑完了，又问：“那谁教给你岸芷汀兰的？”
“爷爷说的。爷爷说是这么给我取的名字。”
老师点点头。然后给武汀看一本画册，里面有各种水果蔬菜。老师随便翻到某页，问武汀画上的东西，各自叫什么名字。答完了，另一个老师又问她会不会讲故事。武汀刚刚讲了一小半，老师就笑着打断她，告诉她可以回家了。当然，也让她给家里的大人们带回一张纸—一张挂甲寺小学的新生入学通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