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之泠》风间辞

9、月下歌 那年月下，

　　入夜，残月如弓挂在半空，湖水很静。倒映着月亮的影子，仿佛黑夜微倦的眼睛。
　　“月亮好美。”刘越汐抬头看着天空，手臂搭在膝上摇晃着。
　　“嗯。”昭鬼辰抱着膝坐在中间，懒懒应一声，镜儿却不答话，脚垂在桥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湖水。
　　三个人坐在木桥上，昭鬼辰下巴倚着膝盖，半眯眼睛假寐，镜儿两手撑地抬头看天，两个人安安静静，风吹过来，轻轻拂过女孩的发梢。
　　刘越汐打量着她俩：“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月色如此美好，就应该安静地思乡。”鬼辰一字一字地说，语调像是一条直线。
　　刘越汐扶额，试图拯救这诡异的气氛：“可是这样，太冷清了些。”
　　“不如我们唱歌吧。”镜儿戳戳昭鬼辰，“小鬼……”
　　昭鬼辰看看镜儿，又看看刘越汐：“好呀，我不唱，越汐你来。”
　　“嗯，好。”刘越汐想了想，“我会唱的也不多，就唱首《朔雪》吧。”
　　“快唱快唱。”镜儿低声催道。
　　“好。”刘越汐望着月亮，酝酿了一下感情，“朔风烈兮，朔雪凉兮，妄度关河，何以为家……”歌曲曲调含着塞北的苍凉，声音却是清脆的童音，听起来竟有一种奇特的契合感，莫名空旷苍凉，连月色都似乎冷了一些。
　　正听到入神处，刘越汐忽然不唱了，“呃……后面的词忘记了……”
　　“真是的，连词都记不住，要你何用……”昭鬼辰小声嘀咕道，眼神语气毫无波动，宛如梦游。
　　“毕竟不常唱嘛。”刘越汐挠挠头，尴尬道，一眼瞧见了旁边偷笑的镜儿，立马果断转移注意力，“好了我唱完了，镜儿该你啦。”
　　“你想听什么？”镜儿答应的很是爽快，弄得刘越汐反倒有点尴尬；“啊……唱你喜欢的吧。”
　　“那就……”镜儿歪头笑了笑，直接唱起来，“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镜儿的声音很轻，她说话的时候像个野丫头，唱起歌来声音却轻灵飘渺，像从虚无中飘扬而来。
　　镜儿的脚在水面缓缓打着拍子，水面上的月微微荡漾，夜仿佛更安静了。昭鬼辰闭着眼睛听着，安静的夜色中混了一点杂音。昭鬼辰回头：“咦？”
　　楚灵霄持剑，站在三人身后三步处，看到昭鬼辰回头，楚灵霄点头唤声“公主”当是招呼，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儿。
　　“镜儿……”楚灵霄唤道。镜儿依然唱着，恍若不觉。楚灵霄略略抬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镜儿依旧不理。
　　楚灵霄皱眉，眼中有寒意涌现。昭鬼辰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楚灵霄只好不再说话，静立一旁。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祝兮浩歌。”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一曲歌罢，镜儿方回了话：“找我有事么？”
　　楚灵霄听了半天祭歌，却也把要问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显然不太高兴：“方才叫你，为何不理？”
　　“这个啊……”镜儿抽回脚站起来，水中的月碎成一片，“一首歌没唱完，谁叫我我都不会理的。”
　　镜儿眼睛亮亮的看着楚灵霄，带着点倔强，笑得理所当然，楚灵霄的眉头不由舒展不少：“哦？为什么？”
　　“大概是习惯吧。”镜儿歪歪脑袋，仿佛自言自语，“就是没有理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事，无论怎样都不想去做，好像做了就会有什么惩罚或者后果，实际上……”
　　镜儿自己说的自己都有点晕了，“灵霄哥哥，你没有这样的事吗?”镜儿灵光一现，扯着楚灵霄的袖子说，“快想想。”
　　呃，灵霄哥哥……楚灵霄眼中的寒意瞬间凝固，慢慢融化成温柔：“嗯，有，我不吃鱼鲜。”
　　月光如水，洒在楚灵霄眼中，洒在镜儿的发稍，连成温柔的丝线。镜儿把手伸向天空，月光萦绕于指尖。有一瞬间，楚灵霄看见空气中有细细的雪花飘落，月亮被打碎，化作满天冰屑飘扬，面前夜色中，女孩的笑容被切割成碎片，零落飘扬。
　　“呵呵，镜儿你乱认哥哥，让你娘知道了非打你不可。”鬼辰捂着嘴坏笑。镜儿吐吐舌头道：“娘才不会管呢。”
　　楚灵霄的思绪被昭鬼辰打断，也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镜儿资质太过优异，“幻”“水”之试中的表现直追楚宇公主昭鬼辰。第一次见她时，自己虽未刻意隐藏形迹，但毕竟日日习武，行止间收敛声息早就成了习惯，而镜儿却在那么远的距离上便发现了自己，感觉不可谓不敏锐。楚灵霄历经战乱，也曾跟随雪帝奔波于峡谷山壑，当时虽然年幼，但那种寄居于剑刃上的离乱倥偬，已经植根于脑海，挥之不去。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青漪城，楚灵霄对镜儿难免有些怀疑。
　　“楚灵霄，你找镜儿做什么呀？”
　　楚灵霄回过神来，见昭鬼辰搭着镜儿的肩膀，一副两小无猜的样子：“没什么，只是好奇她的身世。”楚灵霄挨着刘越汐坐下，也来看月亮。
　　“嘻嘻，你唱首歌我就告诉你。”镜儿说。
　　“我五音不全，还是你唱吧，你会唱《黍离》么？”
　　“嗯，会的。”
　　这一夜，月色清冷，歌声悠扬。
　　直到十年之后，楚灵霄还能记起这一夜的歌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恍恍惚惚中，似又看到镜儿的笑，带着点疑惑不解，游离不知真假的纯真无邪。
　　那时一首《少司命》，纯净得像当年的月光。多年后，却尽化作虚无。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楚灵霄。”昭鬼辰低声对楚灵霄说，“镜儿的出身和冰后的妹妹有些关联，已逝之人，不必再问。”
　　楚灵霄低垂着眉眼，没有听到一般。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