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记事》钟若絮

6、第四章：贞洁可以吃吗？ 豪门大户里

　　凝月宫在皇宫的最东边，外边有各有一片梅林、桃林和竹林，呈三足鼎立之势将凝月宫层层包围在正中间。梅林里有座望月亭，桃林内有座流音台，流音台下引来皇城渭河之水，在六月时分波光粼粼。
　　此时在流音台前的女子，披了绣花大红披风，肤色惨白如雪，容颜娇丽若桃，只是神情有些不安，双手紧紧捂着肚子不说话。她身侧的丫鬟云儿见了，立马扶她坐下。
　　“阿紫，你有什么事非要到这里来说？”太后锦月一来到流音台前，就觉得不对劲。
　　“小月，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对方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
　　锦月眼睛猛然瞪大，看着她鼓起的肚子厉声问道：“谁干的？”
　　“是夜华，”对方低下头，眼里有泪光闪过，“我真的不想这样。可是小月，我快要疯了你知道吗？阿夜死的这些年，我多少次在梦里梦见他。夜华一直在照顾我，有些事情不必多说，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落天他们。”
　　锦月哑然，张口无言，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夜魅王萧夜，是先帝的孪生弟弟。当先帝还是太子时，他们兄弟两人出宫私服巡游，在苏州认识了锦月，在杭州遇上了康紫。
　　那时，还是皇后的李水水笑着说：“此乃天意。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可是，现在呢？
　　“这件事情，世子必须知道才是，”柔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锦月和康紫都吓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柔笑叹了声，“太后，太皇太后派老奴来告诉你，湘嫔的事情她自然会解决。老奴也不想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可既然看见了，就多嘴一句。这件事，还是告知太皇太后的好。”
　　“母后，母后她．．．．．．”康紫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柔笑低下头，“夜王妃，你莫忘了。当初纵然知道了你的身份，太皇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你如今唤她母后，可往日，你是叫她娘亲的。”
　　康紫点头，“我这就去和娘亲说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水虞宫内，太皇太后正在练字。
　　福公公在旁边研墨，笑道：“太皇太后的字，可是一日比一日好看啊。”
　　“就你嘴甜，”太皇太后放下毛笔，准备舒展下身子。却一眼瞄见夜王妃康紫跪在前边，身上背着荆条。她吓了一跳，笑着走过去，“阿紫，玩什么负荆请罪呢。快起来给哀家看看，最近可吃得好，睡得好？”
　　康紫不抬头，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惊得她后退一步，“阿紫，你这是干什么？”
　　“母后，”太后锦月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咬着唇不说话。
　　“娘，阿紫不忠不贞不孝，”康紫这句话一出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当初她嫁给萧夜时，萧宇澈是极力反对的，可是李水水却拼命护着她。就连那次月圆，她控制不住自己时，也是李水水在身边照顾她。名为婆媳，实如母女．．．．．．
　　“你，”太皇太后李水水，大抵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这样一句，“你，怎么不贞？”
　　柔姑姑在旁静默，她太清楚李水水的脾性了。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心里越是伤得极深。她不想管康紫怎么不忠不孝，可是她不能不管“不贞”。
　　“阿紫与夜华通奸，怀上逆子。阿紫情知对不起阿夜对不起娘亲，愿凭娘亲处置，”康紫抬头看向李水水，眼里满是后悔和伤痛。
　　李水水脸色煞白，捂住心口连连后退。福公公想要上前去扶她，却被一把推开。她冷笑一声，眼里泛起泪花，“好，真好，真真是好！”
　　柔笑听她语气不对，急忙跪倒在地，“太皇太后，切勿太过伤悲才是。老奴以为，夜王妃并非不知廉耻之人，她与夜华定然是两情相悦才情不自禁。望太皇太后三思，保重身体为上啊。”
　　“罢了，罢了，”李水水睁开眼，“福公公，给哀家把夜华带来。笑笑，你，你带月儿和阿紫先到凝月宫去。”
　　康紫一怔，“娘．．．．．．”
　　李水水无力地摆摆手，“阿紫放心，哀家不会对夜华做什么的。毕竟，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待到偌大的水虞宫只剩下李水水一人时，她才拿起一副早已落满尘埃的画像。缓缓展开，见画上的少年黑衣策马，冰冷傲然的眉目间却是一派悠然自得。她静静看着那少年，眼泪就那样掉下来，“夜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最后一句问出来时，竟已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夜儿，我的夜儿，是娘对不起你。娘要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将你倾心守护的女子，另嫁他人吗？夜儿．．．．．．

　　其实夜华这个人，皇室里的人都认识。
　　他是李水水救回来的，从小就和萧夜要好，整日腻在一起习武。那时，就连先帝萧晨都嫉妒，说自家弟弟有了夜华就不要哥哥了。而他的名字，也是为萧夜而取的。他说，他要做夜色里的一抹华光。
　　夜华一直跟在萧夜身边，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心腹知己。在萧夜去世之后，更是帮助康紫将整个夜魅王府打点的井井有条。
　　李水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四五左右，目光坚毅。哪怕是跪着，也脊背笔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你可还记得我？”李水水自己也没有想到，开场白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
　　“夜华自然记得太皇太后。当年，是太皇太后救了夜华，让夜华跟着夜王习武办事，”他的声音多了些岁月的沙哑，和她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一点都不像。
　　真是可笑啊，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她的晨儿和夜儿，也都离开，六年了啊。
　　“你心里还有夜王？”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心里若有夜王，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对不起他的事情来？夜华，你不要以为你是夜儿的心腹，哀家就不敢杀你！”
　　他只是坦然一笑，“太皇太后要杀便杀吧。夜华承认不该对王妃动心，更不该情不自禁。若是太皇太后杀了我也好，我到地府里去给夜王请罪便是。”
　　她一愣，突然苦笑，“你对阿紫，是真心的？”
　　夜华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六年了。六年前，她每天晚上都在哭，世子和郡主们都在她屋外眼巴巴看着我，说是哭得他们心口疼。可我不敢说，我也心疼啊。六年后，她终于不哭了，可她就像没了魂魄的人，看得我更疼了。我知道她是王爷的女人，可我就是不忍心，我不想看着她这样啊．．．．．．”
　　“那好，待到阿紫将孩子生下来。我便做主，让她改嫁给你吧，”李水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夜华惊讶抬头看她，“太皇太后，你．．．．．．”
　　“我也经历过这些，知道阿紫有多不容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回去好好打理王府便是，”李水水不禁握了握拳头，又无力的松开。
　　若是夜儿知道的话，也会同意她的做法吧？他那么爱阿紫，自然希望，有人能代替他给她幸福呢．．．．．．
　　据说，太皇太后感染了风寒。
　　夜深人静的时候，水虞宫内就传出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些王爷公主都进宫来想要看望，可她谁都不见，只让柔姑姑和福公公守在她床榻前。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福公公忧心地看着自家主子。
　　柔姑姑淡淡道：“你我都跟了她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知道这场病是为了什么。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心里难过就和自己过不去。夜王妃和夜华的事情，给她打击太大了。”
　　福公公忍不住叹气，“我知道。可这又何必呢？当初康紫才嫁进来，夜华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夜儿也知道，可是夜儿的性子你知道啊，三个人就这样．．．．．．说实话，我都怀疑夜儿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柔姑姑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小声喝道：“你怎么还敢提这件事？你是想让她活活气死不成？”
　　福公公也自知失言，急忙闭了嘴不再多说。
　　李水水捂着嘴，在被窝里泪流满面。其实，早在萧宇澈病逝的那一年，她就想跟着他一起去了。后来，她的晨儿和夜儿也丢下了她，她开始恐慌。难道，真的是惩罚吗？惩罚当初，误许姻缘，却不肯，真心投入。

　　最近墨凝王脾气很不好，就连刘姣姣也不能让他平心静气。
　　萧子清了解自家父亲的心事，便进言让他陪墨凝王同去宫中看望病重的太皇太后。墨凝王闻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应允。
　　又是在水虞宫前，墨凝王遇上了太后。
　　只是这次，太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册，眉头紧锁，暗自叹息。
　　“皇嫂在为何事叹气？”萧墨不由上前，露出笑容。
　　太后见是他，也不隐瞒什么，将实情告之，“前些日子，母后要我将这后宫之中愿意出宫的太妃记录在册，到时候她好安排。现在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可母后身子不适，又不敢去劳烦于她。墨凝王进宫来，可是要看望母后？”
　　萧墨摇头道：“非也。是子清思念母后，非要我带他来看上一眼。”
　　太后看了看萧子清，点头道：“如此最好。”
　　太皇太后到底还是见了萧子清一面，拉着他的手一脸慈爱，“子清啊，你最近怎么样啊？可吃得好，睡得好？”
　　萧子清看着她消瘦蜡黄的面容，心里发堵，道：“子清什么都好，皇奶奶不必挂心。子清只希望，皇奶奶好好的。”
　　“傻孩子，哀家自然是好好的了，”太皇太后看着萧子清，像是看到当年跟在自己身侧那乖巧伶俐的少年萧墨。可如今，她家墨墨，再也不是那般模样了。
　　“可是，在子清看来，皇奶奶一点也不好，”萧子清吸了吸鼻子。他自小心思缜密又敏感多疑，萧墨因为迁怒凝香子，对他也多是不咸不淡。但太皇太后宠爱自己的孙儿，总是开导他，照顾他。
　　此时，太皇太后愣了下，笑着说了句“傻孩子”，可声音已然哽咽。萧子清大惊，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赔不是。太皇太后摇摇头，叹了声，“子清，你说，要是君临，落天他们也像你这样懂事该多好。”
　　“皇奶奶，要不子清在宫里陪你住几日，给你讲讲江湖上的故事什么的？”萧子清提议到。他虽生于皇家，却行走于江湖，故而听闻了江湖上各种故事。
　　太皇太后闻言笑道：“甚好。笑笑，你去跟墨墨说一声。还有啊，记得派人去告诉皇上，江南水灾要尽快处理。”
　　柔笑应声而去，走之前又看了萧子清一眼。
　　其实皇家这些世子里面，她最喜欢的便是萧子清和萧彩柯。
　　“子清啊，你给我讲讲那个‘毒判官’吧？”太皇太后吃了颗葡萄，“我一直很好奇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被称为毒呢？”
　　“毒判官”云锡，是萧子清行走江湖时用的化名。他不想自家祖母居然知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沉默半响，叹道：“不过是因为手段太过残狠罢了。”好吗？他不觉得。自从他化身“云锡”走在江湖上那日，他便告诉自己，那个懦弱胆小的墨凝王世子已经死了。他是云锡，他只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太皇太后李水水也沉默了半响，笑道：“子清，你知道吗？曾经我派福公公到江湖上办事，他遇上了那云锡。后来，福公公跟我说，那云锡，长得很像一个人呢。不过这世上无奇不有，没什么好稀奇的。我只是好奇，我送你的护身玉佩，去哪里了？”
　　萧子清一怔，张口无言。李水水接着说道：“其实，不管你叫什么名字，都是我孙子就好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这皇宫，可比那江湖更要复杂。我只希望，你不要卷入些无谓的纷争。人心，难测啊。”
　　人心，难测。
　　故而，她坐上了这月明国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独看春去冬来，往事不再。

作者有话说

　　太皇太后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