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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中秋家宴之花好月圆 表演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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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重新打扫过的凤仪台已然不是往常模样,在阳光下显得焕然一新。满地落败的枯叶都已经被扫去,露出有着悠悠岁月的青石板地。正中央搭起白底绣龙的顶棚,以防突然下雨。下面摆满了桌椅,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精心制作而成。整个凤仪台四周,摆着几盆名贵的菊花,有白鸥逐波,白玉珠帘,残雪惊鸿,草舍如篱等等,以及月明极为少见的点绛唇和香山雏凤。
早有穿戴整齐的宫女太监站在两侧,静候客人的到来。
站在凤仪台最前面的是年轻的君王。因是家宴,他换了身月白的长袍,袍子上栩栩如生绣着两条戏水金龙,为那原本素净的袍子添上了庄重和威严。束发的玉冠也换成了墨绿色,簪头是一只雄鹰。偶有风起,吹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黑狐,周身的皮毛乌黑油亮,看上去很是顺滑,一双眼更是直溜溜的转,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有宫女太监想要将它抓捕,却被萧君临摆摆手阻拦下来,甚至还目送它大摇大摆走进凤仪台内。
首先来的是羽圣王萧羽,他神色匆匆,往日温柔的神情不复存在。萧君临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缓过神来,赶紧行礼道万岁。萧君临寒暄几句,不解道:“羽皇叔,朕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羽急忙道:“皇上多虑了。其实,是小诗和巫默......唉,算了算了,他们自己的事,我多说无益。对了君临,我听说你从绮罗香带回一个女子?”
萧君临看着自家叔叔满含关切的眼神,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噎了半响,“这件事说来话长,皇叔可以去问小叔叔或是二皇姑。”
萧羽点点头,又嘱咐他待会见了镇守三都的三王要谨言慎行,不要说错话。不要再和锦月怄气,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不要没大没小的,要拿出一国之君的气势和架势......萧君临连声应好,好不容易才将他哄进凤仪台坐下。
自家这叔叔什么都好,可惜就是有时候太过婆婆妈妈啰啰嗦嗦多愁善感多管闲事了。萧君临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样子,心里却开始思考为什么李水水生下的儿女没一个性格相似的。纵然是双胞胎,拥有一样的面容,待人处事却也各不相同。真是稀奇!
而后来的是萧语和师宸夫妻,他们身后跟着他们那两个明艳娇丽的女儿,还有不甘不愿来赴宴的墨颜。这次墨颜学乖了,规规矩矩给他行礼,便站在一旁去了。萧君临听师蝶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自己的趣事,笑得快要合不拢嘴。师玉在旁边不甘被冷落,一个劲喊着要抱抱。萧君临无奈将她抱起,忽然发现自己长高了许多。
萧诗的妆容服饰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更加衬出了她的明艳高贵的美貌。她旁边跟着个小白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身后则是三张同样带着邪气的俊美容颜,一个拍着萧君临的肩说他长高了,一个缠着他要问月央的事,还有一个则默默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萧君临当下明白了这三胞胎各是谁,没有比巫承更爱装成熟的,没有比巫诺更八卦的,也没有比巫誓更加沉默的了。
而萧慈和萧殇是一起来的,各自带着丈夫和妻子。萧君临好奇问怎么弟弟妹妹们没来,萧慈笑着说走到半路都被萧痕拐去了,说是有新鲜玩意。萧君临嘴上不说,但也知道萧痕游历诸国,见过不少稀奇玩意。人虽然还在这儿站着,心却不知道已经飞到哪儿去了。
萧瑷来的时候萧君临正在吃苹果,而且还边吃边嘀咕怎么皇奶奶还不来。萧瑷笑笑递给他一块丝帕,他不好意思接过去擦擦嘴。他一直觉得这个小姑姑是个极其温柔怯懦的女子,但听闻了她为了凌云的奋不顾身后大为改观。或许是爱情的力量让她爆发的吧,不过萧君临觉得没什么两样。反正,他也不知道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
他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双腿都有些微微发麻。月央早早让人给他准备了椅子,说是累的时候歇歇。他突然觉得,月央居然很懂他。当年教他的太傅说,身为天子,心思定不能被他人知晓。毕竟天子的心意关乎到天下苍生,决不能被有心人给利用了去。他不知道月央懂他是好还是坏,但也知道喜怒无常是做皇帝的大忌。
萧君临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群孩子嬉笑的声音越来越近。却是萧痕去水虞宫请出了李水水,带着皇家一干孩子来了。
“参见皇奶奶,”萧君临行礼之后孩子气迸发出来,“皇奶奶,小叔叔,你们到底去看什么好玩的啊,怎么现在才来?还有母后呢?”
李水水本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只是笑着说锦月和萧墨在迎接三王。她慈爱地揉了揉自己孙子的头发,“没想到君临这么能干,皇奶奶终于放心了。”
萧君临本想骄傲的接受夸奖,但下一秒就紧张兮兮拉着李水水的衣袖,“皇奶奶,你不许丢下君临。君临,君临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语无伦次起来,但听到她的话后心里瞬间就涌上一股慌乱来。
李水水依然笑得温柔慈悲,看着越走越近的那五个身影。
北王萧阑生性狂妄,唯独敬李水水三分颜色。西王萧瑾神情阴霾,打量四周似有所思。东王萧安则是温文尔雅的男子,脸上永远带着沁人的微笑。
他们此次远到月朗城来,虽然带了妻子家仆,赴宴时却只带着自己的儿女。
萧君临首先给萧瑾赔了不是,说是自己已经派人去接苏氏出冷宫了,没想到等到了冷宫,才知道原来苏氏因不堪冷宫之苦,已经自杀身亡了。萧瑾神情又是一变,愤愤咬了咬牙,堆上一脸假笑说什么有劳陛下费心了。
月央安安静静站在萧君临身后,轻叹一口气。忽然迎上萧落天身旁夜芜意味深长的笑,先是一愣,而后也大大方方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事已至此,她就不信萧瑾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
“今夜花好月圆,皇上让御膳房准备了美味佳肴,”月央声音清朗,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听上去很是悦耳。
她拍拍手,准备已久的宫女便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出列。菜谱是她和夜芜研讨许久才出来的,既丰盛又营养。
李水水吃了几口,面上笑容更甚。她很是喜欢这个办事利索又聪明伶俐的女孩,若是可以给她做孙媳妇就更好不过了。虽说前些日子一些事情让她心力交瘁,但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她反而平复了许多。
“母后,儿臣为你准备了剑舞,”萧墨本就存了心思要在李水水面前讨好,特意穿了身利索的玄色衣裳,看上去少了些风流多了些冷然。
李水水面色一沉,只是轻轻点点头。萧墨心下轻叹,知道她心里仍在介怀,但也无可奈何。他起身走到正中央,先是拱手行礼,而后拔剑出鞘,只听得一声清呤,那把长剑在夕阳余晖下划出一道完美的银弧。
鼓声起,剑如银龙,游走在四海三山;鼓声落,人如影魅,飘忽于行云流水。随着那越来越急促的鼓声,萧墨的身影也越来越快,银光和黑影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剑。待到鼓声停歇,萧墨才站稳脚跟。他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珠,冲着李水水一笑,满是讨好和自豪。
却不料李水水冷哼道:“这剑舞倒也精彩,只可惜你的身形有些跟不上,是被那些女人给掏空了吗?若是子清来舞剑,定然要比你的好上千倍百倍!”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话语落在萧子清身上,带着探索和不解。萧子清被盯得发毛,起身道:“子清不才,为太皇太后献上笛曲一首,曲名《桃花劫》。”
他不敢去看萧墨阴冷的脸,只是匆匆从腰间解下那支随身佩戴的紫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去。笛声带着众人走进一片开得正绚烂的桃花林,那片片桃花瓣随着风飘落,落在树下那红衣绝美的女子身上。她抬头看向天空,眼神缓缓变得忧伤,像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往事。那说要和她策马天下的君王,那血染天下的杀戮,还有那副悠悠展开的画卷......
这首曲子,是萧子清偶尔听李水水哼起时记下来的。他不知道这首曲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他看见李水水面色舒缓,带着哀伤和怀恋,就知道她已经不再生萧墨的气了。
“三哥和子清抛砖引玉,那我也献丑给母后唱首小曲吧,”萧诗让王知墨取来一把琵琶,笑靥如花,明媚朝霞,“这首小曲,还是母后教给我的呢。”她的嗓音本就带着天生的妩媚,此刻更添神秘。
“月静桂花香,玉兔捣药忙。广寒仙子轻舞,千年寂寞唱。月下对影三人,举杯与谁共饮?游子远在他方,暗伤悲一场,月圆盼团圆。叹月歌,伤月曲,为月怜。月圆月缺,月色依旧照人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何似在人间。”
萧诗唱完,就看见李水水脸上那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有些不解,“难道我唱的不好吗?”
李水水急忙摇头安抚她,“好好好,好极了。比起母后当年来,小诗唱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呢。”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当初改词乱唱的小曲,会被萧诗记这么久。
再接着往后,是萧语和萧慈的笙箫合奏,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更让李水水想起弄玉公主的传说。而后,萧殇耍了套醉拳,看得李水水连声叫好,同时换来萧墨止不住的白眼。萧痕笑嘻嘻变了个戏法,用一块黑布遮住变出一只白鸽。萧君临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妖法。最后轮到萧羽时,他起身尴尬站了半响,求救似的看向李水水,“母后,儿臣,儿臣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
“羽叔叔明明会讲故事的,”萧落阳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叫。他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五味陈杂,欢喜中带着些苦涩。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总是沉默寡言,可在各种各样的家宴上都会带着淡淡的微笑。
萧羽继续尴尬的笑,而后讲述了一个关于游龙大陆的故事。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游龙大陆是由一个伟大而英明的帝王所统领的,他建立的国家叫炎,他治下的百姓和乐融融,他有六个知心知腹的好兄弟,他的事迹至今流传。只是后来,他的子孙残暴荒淫,虐死了自己的皇后水骆心,遭到了水骆心弟弟水骆君的疯狂报复。那就是,联手六都,七分炎国。
“故而,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萧羽很严肃的用这句话做了结尾,自我感觉良好,但实际上没几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李水水再次抬头,那圆月四周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好似玉盘,折射着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往事。
大家都说中秋节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她如今儿孙满堂,又是月明国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又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呢?只是不知道,另外那个世界里,她的家,还好不好。人生是不可以预料和选择的,如果可以重来,她还是会成为萧宇澈的女人吧。
“没想到,各家王爷公主如此用心,”萧瑾冷笑着举起酒杯,“本王实在是感动至极啊。可怜我母,位至国母,却最终落得个自刎冷宫的结局。不知道其他的太妃娘娘,是不是和我母亲一样的结局呢?毕竟,太皇太后的性子我们也都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呢。”他说完还用眼睛瞄向萧阑和萧安,只是两人都没有搭理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李水水喃喃两句,忽而笑了,“西王倒是提醒了哀家。来来来,莫要浪费着绝佳的月色。咱们来对诗可好?哀家出上句,你们来接下句,接好的有赏。不过,你们做长辈的就不许和晚辈争了啊。”她戏谑的话语惹得众人不由发笑,笑过后她又缓缓开口道:“第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夜芜就已经抢先接上了一句。
李水水愣了愣,想要说些什么,却恍惚间反应过来,而后便笑了笑,“第二句,长江后浪推前浪。”
“一代更比一代强,”萧君羽缓缓站起身,接的很是轻松的样子。
“红酥手,将进酒,”李水水晃了晃脑袋,把自己那些胡思乱想的想法抛开。
月央飞快的接上一句,“你既无心我便休。”
众人一愣,都用探究的眼光看着月央。萧君临更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表明让她不要跟着凑热闹,免得给他丢脸。月央自己也反应过来,微微张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的是,李水水思索了一会,拍掌说是月央答对了。
“继续来,爷娘闻女来,”李水水这次出了个极为简单的,眼睛紧紧盯着月央。
“举身赴清池,”月央再次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飞流直下三千尺。”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河之洲。”
“月上柳梢头。”
“人生在世不称意。”
“不如自挂东南枝。”
......
“哈哈哈,哈哈哈,“李水水突然扶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还指着月央,半响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萧君临也愤愤盯着月央,认为是她胡乱接诗让自家皇奶奶都气糊涂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没一句是对的。
“哎哟,小央儿,你可真是个宝,”李水水止了笑,“这都是谁教你的啊?”
月央放下心来,苦涩一笑,“回太皇太后,是奴婢的母亲。她闲来无事,喜欢唱曲,故而扰了奴婢的思绪。太皇太后不怪罪奴婢,奴婢已经万分感激了。”
“原来如此,”李水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柔笑给她抱来一把琴,浅笑着说要为大家唱一首花好月圆夜。
她很久很久之前便想唱这首歌了,可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却突然来了兴致。她的琴是后来才学的,虽然学艺不精,但弹得也还通畅。只是第一个音符响起,泪珠也应声而落下来。
原来,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春风吹呀吹,吹入我心扉。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情。只能望着窗外的明月,”她才唱两句,就唱不下去了。
柔笑在旁看着她满目心疼,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此时虽是八月秋日,但却也是花好月圆夜啊,”李水水干笑两声,试图带过。
“尤记当年,太皇太后一曲一舞动京华,让人多年以来仍不能忘怀。只是岁月不饶人啊,太皇太后现如今,毕竟......唉,”萧阑呵呵笑着。而后竟起身走至李水水面前,将那琴转至对准自己,轻弹几调,“月儿高高挂,弯弯的像你的眉。想念你的心,只许前进不许退。我说你呀你,可知流水非无情。载你飘向天上的宫阙。”
众人表情各有不同,似愤怒,似沉思,似不解......
李水水先是一愣,而后微笑,“往年都是你父皇与我同唱。今日,就阑儿你来陪我唱完这一曲吧。”
弦音起,歌声亦起,“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萧阑声音醇厚,而李水水则带着些许洒脱的味道。一曲下来,倒也相和,让人如痴如醉。
花好月圆,虽是人生中常见的场景。但有些东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更不能回到从前。
如果可以,她还真希望自己没有遇到萧宇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