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彼岸》四毛毛

10、第10章 他笑得奸猾

　　大病初愈，十分清廋，本就单薄地身体更加显得单薄。初见流川时，委实吓她一惊。连连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
　　告知她在丽江生病入院，先是紧张，然后茫然地生气。责备我不告诉她，责备我不小心，生了如此大病，连家人朋友也不通知。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生气。生了一会儿气，又开始心疼起我来。买了鸡，要给我炖乌鸡百合汤。
　　灌我喝两碗热汤，与我窝在暖暖的沙发上，看电视，聊天，嗑瓜子，回忆在丽江的遭遇，今夜长河月圆，眼前莹黑的夜仿似笼了层粉色的幕帐，身体里也像燃了一把火。那日在丽江的酒吧，糊糊涂涂喝了个醉，迷迷瞪瞪地辨别眼前人的每个轮廓，我费力的睁开眼睛，模糊地看见他把酒推到唇边。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有酒吗，想喝酒。”
　　“不能喝，你刚病愈。”
　　“就喝一杯。”
　　“不行。”
　　“就一小杯嘛，好川川，我的好川川。”
　　经不住我撒娇和央求，一路摆头一路从酒柜里取出红酒，先是两人各倒半杯，谁料半杯后，两人都不尽欢，只说再喝半杯，这样一来，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虽没有下酒的小菜，但就着窗外的冷月，倒也是一样的。
　　不多时，便饮了半壶，酒至半酣的微微醉，走到窗边，风一吹，酒意散开来，就有些迷迷糊糊。喝起酒来，竟忘记自己是大病初愈。回头看流川，竟已烂醉如泥，倒在沙发上呼呼睡去。我亦是昏昏沉沉，只想出去吹吹风，于是裹上棉衣，踉踉跄跄下楼，沿着街道冷冷清清地行走，偶尔遇着三两行人，却都是以异样的眼光看我。
　　拐了九曲十八弯，直到在寒冷的夜走出汗水来，才寻寻觅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倒头一睡，做了一夜的糊涂梦，次日醒来，口干舌燥，头脑昏沉，全身酸软，摸摸额头，竟是有些发烧的。吃了一把药，勉强撑着去上班，刚走到楼下，与顾小北撞了个正着。
　　抬头的一刹那，与他的目光相触，我怯怯，他诺诺，一双举着的手不知何处放，他亦是有些不自在，傻傻地站着，不知为哪般。
　　二人正尴尬着，恰好这时，一妙龄女子走过来，轻声唤了句“北北”，见我与顾小北傻站着，声音便戛然而止。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钟，上前挽起小北的手臂，柔柔地撒娇。过了一会儿问道：“北北，你在干嘛？”
　　小北回过神来，搂住女孩的肩。“冉冉，这是我的前女友凌夏！”
　　又对我说：“凌凌，这是我的新女友冉冉。”
　　我知道他故意气我，只是淡淡的一笑，并不在意。
　　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便是开始另一段感情，我倒真希望他找新女朋友来爱他关心他。
　　我已不适合站在他跟前，我不喜欢这种令人尴尬到无法呼吸的气氛。
　　“北北，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我想吃西餐。”
　　“好。”
　　两人十分亲密样。看了看我，我低下头。
　　我退后几步，喃喃的对顾小北说再见，微笑着表示祝福，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我听到了内心的声音，它叫我快逃。我听到了肺里的声音，它叫我坚强。我的脑子里回忆着许多事，耳边飕飕地飘过他曾经说过的许多话。
　　他是要与我死生不相往来的。
　　再见，顾小北，再见，小北哥哥。
　　一早经历这样的事情，心情糟糕透了。强撑着完成一天的工作，刚走出办公楼，眼睛一黑，竟晕倒在马路边。莫名的奇感，感觉被人扶住，掐人中，脑子闪过一道清晰的光点，模糊的眼前是一个熟悉的人影。感觉药品晃动的声音，然后被喂了许多药片。感觉被人抱起，怀抱很温暖，气息很熟悉。感觉被人放在车上，感觉汽车驶过高高矮矮地的楼宇，跨过横江大桥，远离城市，停靠在有野花盛开、有小桥、有溪水流淌的原野。感觉有人坐在我旁边，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个病号。
　　这不是梦，我一定不是在做梦。
　　努力睁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却先轻轻把我按住：“不许乱动，才几日不见，你便又是这般模样，这般消瘦，这般不爱惜自己。”
　　“阿雍，是你！”
　　隔着这半近不近地距离，才看见他额上有一道两厘米的伤口。
　　虽已结疤，伤口却还是新的。
　　“这是怎么了？”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开车撞的，一点小事故，放心，没事。”
　　兀自坐起来，肺里还隐隐作痛，皱着的眉头因为见到欢喜的人而舒展。原来这几日的不自惜，这几日的顾怜自影，藏在心底的浅浅隐痛，都需要他这碗良药方能化解。一天中经历了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经历的情节，眼下亲自体验，倒有些不合时宜地令人感动莫名。
　　我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怎么会来？”
　　“怎么，我不能来吗？”
　　“不是，你有车…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呵呵笑起来，我精神也好了许多，我承认，他的笑对我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让我忘记忧愁和疼痛。我扶着额头偷偷看他，他抬着眼睛看万里晴空。
　　太阳射出灼灼地光焰，灼得我眼睛酸疼酸疼。
　　遮住眼睑，眺望群山绵绵。
　　并排坐在石头上。我默默望了一回天，略略回想当年与阿雍初见时他身边的女子，猜想她便是文雍的妻子，那时她亦是芳华正茂，一袭黑裙像极了职场女强人。想到自己柔柔诺诺，几年过去，仍还是个小职员，很是感慨。
　　自从病了一场，心中很是伤怀，常常莫名感伤，从小就知道，我天生就有几分懦弱的脾性，眼下莫名伤情，竟是恨极了自己这伤春悲秋的性子来。
　　此情此景，却是很适合谈情说爱、回忆往事。
　　与他的聊天中得知，原来文雍少年时出来闯荡，吃了不少苦头，经过几年打拼，在W市已小有名气。
　　八年前他为我们学校捐赠了钱和体育用具，是他的第一次公益捐赠。后来他又陆陆续续捐助了一百多名孩子，这些孩子有的已念大学，有的还是小学生。
　　那一年他刚过而立之年，年轻英俊，风流倜傥，是年轻的企业家。
　　后来他与那个女子结婚了，再后来他又离婚了，而时间一晃一晃许多年又过去了。那时他有钱，像他这样的成功人士，身边不缺朋友和女人。有一天他醒来，突然感到莫名的孤独和寂寞，不知道人生种种究竟为何，于是才有后来的自驾旅行，一个人，一辆车，一个行囊，漫无目的。
　　去了心目中的城市——丽江。
　　许多人说丽江是艳遇的城市，是治愈伤口的城市。
　　缘分是黑暗中指路的明灯。
　　一旦命中注定，不论你在哪里，终究都会相遇。
　　我默默地踢着崖边的小石子，清晰地听见它们落下山谷的声音。
　　阿雍把石子高高的扔向天空，然后重重的落在地上。
　　摸摸额头的伤口，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凌凌，那日你走后，我开车离开丽江，沿着怒江一路行驶，那路陡峭得令人心惊胆战，一路提高警惕、绷紧神经只为走完那挂在悬崖峭壁上的山路，好不容易走完那些路，放松了神经，却在平原出了事，与对面驶来的一辆小车相撞，索性我与对方均无大碍，我额头只受了点皮外伤，回到城里，处理好伤口，在宾馆躺了两天，思考人生为何，思考爱情和婚姻，思考我的过去，我所经历的失败的婚姻，我过去虚耗的时光，那些为了填补空虚而做下的错事，那些肆意挥霍的青春，那时我觉得风光，现在我感到空虚、寂寞，有一天清晨我悟性大发，我过去获得了许多金钱，却失去了爱情和家庭，所以我的人生并不成功，甚至可以说很失败。直到有一天我重新遇见你，在丽江经历了那些事，我不能忘记，闭上眼睛全是我们在一起的事。我发现我已爱上了你，这一次，我一定会为自己活一次回。”
　　他抓起我的手，我紧张的往后一缩。
　　“所以…所以你回来了…我…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的位置…”
　　“我有这个！”他举起手机，“通过它寻找你的蛛丝马迹，你是我的指引，哪怕万水千山走遍、找遍每个角落，我也要找到你。”
　　“每次我遇到困难，你都会及时出现我身边，就像今天一样，还有在丽江，是你救了我，你给我交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没有回我，坐着，眺望远山。
　　山坡上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摘了一朵花给我，似笑非笑，靠近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撩起我一缕头发，缓缓开口道：“你准备还多少？”
　　我呵呵干笑，往后靠靠：“你垫付多少，我…我就还多少！”
　　他再近一步：“我救了你的命！”
　　再往下靠靠：“那…那你准备让我还多少？”
　　他笑得奸猾奸猾的，鼻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厘米：“我要让你用一生来还我！”
　　此番我是干笑都笑不出来了，嘴里发苦，什么，什么，他要我用一生还他，这辈子岂不成了他的奴隶？心里默默地说。
　　滴水之恩难道不应该涌泉相报吗？何况他予我的是救命之恩！还有，还有他替我找回了我的钱包。还有，还有他今天又救了我，这样的恩情，我，我是一生也还不完的呀。
　　我眼一闭心一横：“你予我的是救命之恩，我要用一生还给你。”
　　他又靠近一点，露出坏坏的笑：“可当真？”
　　我诺诺地点点头说：“当真！”
　　手一软，重重地滑下去。
　　落在阿雍软绵绵的手臂上，身体抖了一抖，他也抖了一抖，脸一红，心乱跳，委实狼狈啊。
　　目光灼灼，柔柔的看着我。
　　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答应嫁给我吧！”
　　什么？这么直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靠近一点：“快答应嫁给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许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呆呆地看着他，时间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时的他青春阳光，笑起来眼睛如一道弯弯的月亮，时光飞逝，岁月无情，他的眼角已多了几条皱纹，目光也更加深沉，说话多了几分思考。
　　而我亦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我的面貌较当年有了一些改变，那时总爱留着长长的直发，扎着高高的马尾，T恤裙子加白色帆布鞋，总爱独来独往，没课的时候总爱随便搭上一辆出城的公交车，在郊外的小路上下车，沿着高高低低的田野流浪，未开放的花朵，未成熟的果子，刚冒出新芽的树，刚露出尖角的小草，地上爬行的虫和走兽，天上飞的候鸟，自然的一切都令我流连忘返。
　　如今，那些青春岁月已然不在，我身上刻下的是生活的痕迹，铰得齐肩的头发洋溢着成熟的气息，不上班的时候宁愿懒在床上睡觉，或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被电视剧里面的情节感动哭得稀里哗啦，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在咖啡厅里发一上午呆，一个人走在下雨的寂寞的街。
　　我被他拥抱着，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闪过。
　　当幸福来临，一定要紧紧抓住。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幸运的被自己爱的人爱着，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幸运的与自己爱的人结婚，不是所有的人都经得起那漫长的八年的等待和思念。
　　我毫不犹豫的说：“我愿意！”因为这一次我再也不想错过。
　　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在颤抖，就像我的心一样在不停的抖动。
　　喃喃的问：“为什么？我以为你不会同意。”
　　将我扶起来坐着，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温柔地看我。
　　“没有为什么，我再也不想错过你。”
　　“你对我一无所知，你不怕我把你拐骗了？”
　　“我想用余生慢慢地了解，即使你拐我我也不怕，我的心已经野了，在你那儿，再也收不回来了。八年前我就想嫁给你，我等了八年，还是把你等到了。你单身，我未嫁，你爱我，我也爱你，那么我们就在一起吧。不求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求后半生相依相靠，互不辜负。”
　　他将我拥进怀里，躺在心爱的人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我推开他，我想到了一些其他事情。人们说世间女子大多专情，而男子寡薄，既然他要我用一生回报他，而我这个人心高气傲，万万容不得薄情的。
　　我举起手，要他发誓。
　　他眉间似有千山万水，定定地瞧着我：“有卿如此，定不负卿。”
　　天微冷，风轻拂。残阳如血，山河俊美。
　　有君如此，定不负君。悄悄地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