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彼岸》四毛毛

1、第1章

　　春节刚过，我坐了三小时火车，由南部小城来到山城重庆。始终记得那天天空中飘着几朵无忧无虑的云，像是天晴，像是要落雨，山的倒影沉寂在水中，江水静寂得如一潭死水。多雨多雾是这座城市的特征，多愁善感仿佛成了我的天性。此时天气依然寒冷，没课的时候室友们都喜欢躲在被窝里，看书、上网、打电话、温习功课，我则喜欢漫无目的的闲游。校园生活平静且快乐，那年我十八岁，刚刚上大学不久。
　　记忆犹新，每当我参加完湖边的英语角，踏上一条无名小径，目光四处寻找能令我欣喜的春天的元素，两旁是杂乱的树林，树丛中开放着一些白色小花，我们南方人叫扁竹花，由早春开到晚春，能路过整个春天。旁边的湖水冒着寒气，小径尽头是学校最大的体育场。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我的大学生活，首先记起的就是那条我无数次彷徨走过的小径。我终究不相信成年旧事会被埋葬，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清晰，回首前尘，我意识到在过去的十年里，自己始终在窥视着那条荒芜的小径。
　　回到那天，小径尽头的操场上热闹非凡，话筒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大概意思是感谢某某先生某某女士为学校捐增的体育用具，以及对体育学院学生的资助云云。我朝操场上望了一眼，穿着西装的男主持人拿着话筒，激情的表现他的主持天赋，他旁边站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一看就是社会上的人，她眼光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我向来不喜凑热闹，更无心去探个究竟，便在小径上来回踱步，话筒和音响里发出的声音甚是吵闹，每当在嘈杂的环境下，我的内心就极度不安，甚至没有了想法。于是，我快步离开这里，朝小径深处走去。
　　阳光扒开云层，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枝，照射在扁竹花和它的叶子上面，有几只小鸟在树梢跳来跳去，歌唱春天。我想再走一会儿，可是小径已经到了尽头，尽头是围着栏杆的山崖，站在山崖上可以看到城市的景色，和缓缓流淌的江水。不远处有一块草坪，我想在上面躺一会儿，雾气刚散，草坪上还遗留着露珠。
　　我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草坪躺下来，顺手垫在脑后，注视着闪烁的斑驳的阳光。记忆中很多次，我注视着从树叶间挥洒下来的光点，默默回忆一些从书中读到的故事以及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及父母辈的故事。我热衷于成为幻想家，成为一个编造故事和讲故事的人。
　　正是在这天午后，在这条小径尽头的草地上，受到命运的安排，我遇到了雍——一个八年后成为我丈夫的人。雍当时既年轻又帅气，大约三十出头，笑起来如这午后的阳光。那个向学校捐增体育器材和资助贫困学生的雍，在别人为他歌功颂德、他被万众瞩目的时候离开了，同我一样走上了这条幽深清远的林荫小径尽头。
　　人生总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转，八年间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而已，谁曾想到八年后，我们会再次在南方小城相遇，我想我与他之间的缘分冥冥中早已注定。生活不惊不澜，时光飞逝，四年来我无数次走在那条小径上，那里诉说过我所有的悲欢喜乐，它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想要过另一种生活，也常常思考自己的未来，我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始终记得十八岁那个早春的午后，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但一切都会过去。”四年后，我没能如愿进入某著名的历史研究院，而进入某航空公司当了一名小职员。
　　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当人们登上机舱，飞行在天际线，归去或远行，到达了目的地，或与家人团聚，或为了旅行，或去异乡与恋人相聚，或为了工作奔波，他们或多或少达到了目的，而我却在岁月流逝间忘记了当初的梦想是什么。这也许就是人生，总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走上了一条从未预知过的道路。而再过四年后，我又一次踏上了远行的列车，这一次，我去的将是更遥远的地方。
　　我的固执伤透了父亲的心，那一天他说：“凌凌，今天若你非要踏出这扇门，我与你的父女情意就此断裂，从此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绝不会管你，我不是你的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女儿。”记忆中从未对我动一根指头的爸爸对我说了这么狠心的话，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在他转头的一刹那，我看见他眼眶里的泪水，妈妈坐在角落，无声的哭泣。可是爸爸妈妈，为了爱情，我还是要辜负你们，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当门在我身后啪嗒一声关上，我的心也落寞了，我再也控制不住眼睛，任由泪如雨注。我站在花园里望向我家的窗户，爸爸拥抱着妈妈，两个孤单的身影站在客厅里，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和执着都崩溃了，如果能回到一刻钟前，我宁愿起身拥抱他们，而不是像这样摔门而出，我是个不孝之子，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故乡有一条河，我童年的很多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来到河边，坐在一块礁石上，幽幽河水滚滚流逝，最终汇入未知的领域。这条河记载着我童年许多的心事，我没有朋友，它成了我的朋友，它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和秘密，每当对它吐露真心，我便格外开心。妈妈知道我的避难所，她找到我，肩上裹着一条围巾，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眼睛红肿，面容憔悴，这一次，我固执的选择离开家园，我一定让她伤透了心，离别的伤感萦绕着我们。“小时候每当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就来到河边，坐在这块大石头上，对着流逝的河水诉说心事，”妈妈微笑着说，“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但你一定是个好女儿，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好好的走下去吧，无论你在哪里，我都祝福你——我的孩子。”
　　妈妈拥抱着我，我泪如泉涌：“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你错了，我的女儿，在爸妈心中，你永远都是最优秀的孩子，你注定是要走一条不平凡的道路的。”
　　“可是爸爸不理解我…”
　　妈妈摇摇头说：“人们往往脱口而出说了有些后悔的话，那是因为他还爱着对方，当爱恨交织时，人会做出可怕的事情，过后又会自责不已。你爸爸从未停止过爱你，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我靠在妈妈肩上，她身上的气息是温暖的味道。
　　“当一个女孩儿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智商为零，她会奋不顾身为他做一切，婚姻是未知的，总有许多事情让你始料不及。生命中某些珍贵的片刻，其实都来自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妈妈希望你在今后的日子学会宽容和冷静，拥有一双能洞察世事的眼睛和一颗分辨是非的头脑，未来很长，你还太小。”妈妈抚摸着我的长发，“但我希望我们家的小公主永远不要长大，她爱上的那个人永远视她为珍宝，记得哪一天累了，就回家——”
　　妈妈自嘲这段话相互矛盾，说她老了有些语无伦次，我把她拥向我，说我爱她。我告诉妈妈我要离开了，我事先订好了去阿雍那里的车票，这一次我的车程不是三小时，而是四十八小时，弯弯曲曲的铁路线路过了大半个中国。
　　妈妈执意要送我去火车站，那日的车站仿佛离别的人格外多，一波人潮将我包围，是一群要朝车站大门前进的旅客。我真希望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在我的世界瞬间凝固的此刻，还能觉得地球可以继续转动。我多希望这次旅行还如曾经许多次那样，是奔向爸爸的厨房、妈妈的玫瑰园，是奔向距故乡三小时车程的那座城市，和熟悉的山川江河，是奔赴校园四季常青的香樟树林，和缙云山顶的日出，而不是远赴异乡。我醒来，如梦初醒，我真正要去的是三千多公里外的有草原、戈壁和沙漠，那个无数次只出现在梦中的地方。
　　我挥别妈妈，踏上列车。当我转身，呜咽将我攫获，我坐在角落，任由泪水抚慰我并不坚强的内心，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妈妈苍老的身影，和淹没在人群中的月台。我确信我的视线曾与她交汇，她向我微笑，同时又在哭泣。列车缓缓驶离，我挥一挥手，告别了故乡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