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戏台美姬 正值收谷子 ...
-
正值收谷子的时候,因有许多同学想要回家帮忙农活,学校就放了半个多月的假。
“姐,你回家吗?”
“不回,你呢?”
“嗯……”鹤琴犹豫着没回答。又问:“你为什么总不落屋啊?咱爹娘和姐姐们都挺想你的,承祖也都十岁了,他们都挺想你的。”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年前我在家,娘逼我嫁给王守财,我不愿意,和她大吵一架就走了,我就这么回去不等于我妥协了?你若想回家就回去,正好替我回去看看,反正我是不能回去的。”
“嗯,那我也不回去,一去一回挺麻烦的,而且家里的农活也不需要我们帮忙。姐,我到这儿这么久了,除了家到学校这条路走过,我还没去过别处呢!”
“好,姐带你去玩玩,晚上再带你去听戏。”
艳阳洒下,洒在两个少女白净的脸上,是街上最亮丽的风景。繁华的街市,有价格昂贵的舶来品,也有地摊上做工精细的民间竹编。姐妹二人在一家铺子里各选了一件长长的旗袍,秀出了她们玲珑的腰肢。
已而夕阳在山,繁华却并无褪意,姐妹二人也不想吃正餐,就在一家路边摊坐下,吃一些绿茶糕。这种路边摊所卖食品价格不会太高,而吃食却十分可口。一碟绿茶糕用白瓷盘盛着,放在古铜色的桌面上,绿绿的。含在嘴里,味道淡雅,一股茶香由腹中口中蔓延至整个身心……吃过一碟绿茶糕,在喝一杯蜂蜜水,顿时只觉神清气爽。鹤棋说这是她最爱的搭配。
夜幕降临,鹤棋带妹妹到了一处人间繁华处——戏园。
鹤棋刚一进门,守在大门的跑堂立刻邀她入座:“姚老师,您可好久没赏脸到这儿坐会儿了,来来来,快请进,温老板一直都为你留着上座呢。”忽地看见了鹤棋背后还藏了一个娇羞的大美人儿,“哟!这位是?”
“是我家小妹。”
“哟!稀客,稀客,快请进。”
鹤棋与鹤琴坐在第一排右侧,鹤棋喜欢这个位置,不挤,且较为幽暗——从这里可以看到舞台上的人的表情和其余观众的情感,而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可以轻易隐藏。
时而有人会送上一些吃食,竟然还有绿茶糕。鹤棋无心理会那些吃食,只专心地看戏。鹤琴拿起一块绿茶糕放入口中,发现这糕极细极香,再喝一口那茶水,也不是茶,是蜂蜜水。
鹤琴忽地明白了一些,别人送给姐姐的都是用了心的,那能帮姐姐占到第一排右侧的温老板应该就是姐姐双目不移地望着的吧。
温玉楼,人如其名,脸似玉般纯净,身如楼般挺立。可这堂堂的七尺男儿唱的竟是旦角。
舞台上千娇百媚,柔情似水。一个眼神,一丝叹息,都能让台上的生角为之倾倒,亦能让台下的观众为其着迷;台下的他却是十足书生样,只会作作画,或是谱些新曲。
男人会为他在台上的媚态心碎,女人会为他的本来面目着迷。这位名角儿是戏班里的红人,他能挣得满堂彩,能让当晚座无虚席。
鹤琴顺着姐姐专注的目光望过去,台上的美姬风情万种,声音甜美,身段窈窕,举手投足间透着妩媚,一双兰花手像似柔弱无骨。一个转身,台上的美姬像是无意,但正正的把目光投到了鹤棋身上。鹤棋略一颔首,不再看他,他竟也更轻微地颔首,转移开了目光,他轻微地有没有过呢,鹤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鹤棋却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笑了。
夜深了,曲终人散。鹤棋也整顿衣裳,准备和妹妹一起离开,谁知后台跑出一个跑龙套的小孩:“姚老师,姚老师,请等一等,我师哥问您明儿还来吗?”
“来,回去跟他说我要第一排右侧。”
“哎,我师哥还让您把那碟绿茶糕带回去。”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您妹妹不也爱吃吗?就带上吧!您不带上,我回去可得挨罚啊!”
“他怎么知道我是‘姚老师’的妹妹?”鹤棋故意学着那小孩的口吻问道。
“咱全戏班都知道了。”
“啊?”鹤琴惊道。
“没事,那我就把绿茶糕给带上了,替我谢谢你的师哥。”鹤棋捏捏那笑龙套的脸,脸上的妆还未卸完。
“我替我师哥说‘不谢’。”小孩笑应着退回了后台。
回家后,两姐妹各躺一个床上,隔着灯说着心事。
“姐,温老板对你可真够好的啊,还挺用心。”
“你想说什么?”
“嗯……,姐,你还记得吗?以前我问过你,你不肯回去是不是为了我二姐夫,当时你还不承认,现在看来温老板会是我的二姐夫吧?”
鹤棋沉默了一阵,才抬头望着鹤琴。鹤琴忽地发现灯光映在姐姐清澈的眼中像是会流动,一眨眼,那光就似水一般地在眼中荡漾。
“琴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待你虽好,可他毕竟是个戏子,而且还是个唱旦角的,会不会缺了些阳刚之气?就算他今日很红,可……”
“戏子怎么了!”鹤棋的脸白了起来,“戏子不偷不抢,靠劳动吃饭!”
“戏子无义啊,我是怕他日后……”
“封建悖论!他是有情有义的人,而且还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台上的他迷倒众生那是他功夫高,而台下的他却深明礼义、道理。”
“好吧,姐姐,你喜欢就好,他对你好也是最重要的,可咱爹娘会同意吗?”
鹤棋眼中的光一下消失了。“咱爹娘要同意的话,我也不会三年不回家了。”
各自沉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两姐妹起得很迟,也就懒得上街去买早点了。将就着那带着温老板无限心意的绿茶糕作为早饭。
“呀!”鹤琴从那绿茶糕中吃到一张纸条,鹤棋连忙夺过,把它小心舒展开。
“鹤语呢喃声声柔,棋坛相知岁岁守。”鹤棋轻声读道。
“姐,他想和你岁岁守呢。”
“我何尝不想,现在也只能这么拖着。”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么等他厌了、倦了、变心了,要么咱爹娘能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鹤棋开始回忆。
三年前的初春,鹤棋即将完成学业。一次学校放假,鹤棋一个人出校玩。城里的街道十分热闹,鹤棋虽未施半点脂粉,但仍是街市上最耀眼的风景,像枝清水芙蓉,独自摇曳在人间。
因贪玩,到了晚上还未归校。她决定在一家门面很小的餐馆里吃晚饭。刚一进门,见一个课桌边还坐了一位英挺的少年。鹤棋认得他,他是已经红得发烫的名角儿——温玉楼。而温玉楼却并不认得她,只觉得这位姑娘出现时像有一阵清爽的风拂过,很干净,很纯,很美。鹤棋被他盯得不太好意思,才想起自己也正盯着他,便对他微微一笑,略一颔首,才进门入座。那温玉楼也方回过神来,那细腻白净的脸上像女儿似的浮现出一片红晕。
鹤棋点了一盏绿茶糕,一杯蜂蜜水,慢慢地让口中的清爽滋养身心。吃完后,唤老板来,正欲结账,却发现荷包已被划破,其中的钱早已被人偷走。
“哎,您这可怎么办?”
“老板,要不我先给您写张字据吧,我明儿一定把钱还您。”
那老板其实也想算了,一杯蜂蜜水,一盏绿茶糕管不了多少钱,且那清秀的姑娘也不像骗吃骗喝的。刚想说声“算了”,还未张口,门口已有人开口:
“这家店我们是收了保护费的,怎的,有人敢在这儿吃霸王餐?”开口的是一个街面上的混混头儿,带着一帮混混儿进门。说是收了“保护费”也不会真的去保护,只是今儿撞上了,而且还是位清秀脱俗的美人儿。
“我,我的钱真的只是被偷了,我明天一定把钱还给老板。”说完望向老板,老板多想点头说“是”,可是他看见那混混头儿向他直瞪眼睛,还把手里的家伙暗暗地晃动。老板不敢点头,他明白邻街卖炒货的阿王的房子为什么半夜起火,还被烧得没了个人样,样子丑陋,家业全失,好好的一个人也就次流落街头。这老板不敢得罪他们,不光为自己,还为了家中的老小。于是他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盯着地面。
鹤棋未经世事,第一次遇事只会焦急、慌乱。
“姑娘,要不今天这钱哥哥帮你出了,哥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今天晚上陪哥哥一晚就行了。”说完他竟伸手搭住了鹤棋柔嫩的肩头,并试图把她揽入怀中。
“滚!”鹤棋一把推开,并试图提起一根凳子作为武器,拼死一把,逃出生天。
“放开她!”众人的目光一下扯到那边,竟是温玉楼。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他十分从容道:
“她的钱我出了。”
“您?温老板您在这片儿可是个名人,咱兄弟都知道您在台上可是有钱有权的‘美人儿’,可惜这儿是台下,您算什么心里清楚吗?该不会是您也看上了这位姑娘吧,您不是应该找哥哥的吗?”边说这泼皮还翘着兰花指做着女儿态。
话刚出口,引来了这混混身边的跟帮们一阵哄笑。
温老板并无气急之色,仍旧从容道:
“在下拙荆若是得罪了各位,还请担待。”
顿时店里寂静了下来,那几个混混儿在惊诧他竟敢像个男人似的站出来,鹤棋也震惊了——自己竟是他的“拙荆”。
“温老板,逢场作戏,可别演到了台下!”那混混打破僵局,郑重地警告道。
“看您说的,难不成咱这穿戏衣的都不该有女人?”
“她真是你女人?”
“她是女人,我是男人,有何不可!”
那混混儿递了一个眼色给旁边的几个跟班,于是他们便一窝蜂地涌上去,一阵拳脚。
温玉楼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旦角,面容姣好。他只死死地挡在鹤棋身前,但并无半分还手之力,然后双手护住他完美的脸。
“啊!”随着鹤棋一声惨叫,众人停手。只看见地上一摊血,把鹤棋的惊恐和温玉楼惨白的面色映入其中。
温玉楼到底是个红角儿,那混混见地上已有一摊血也不想与他太为难,撒泼的众人散去。
鹤棋将他扶起,才看见他风华绝代的左手手背上已有一条好长好深的伤口,像一抹血红的霞光映在了晶莹的雪地上,无限地延伸出去。
鹤棋明白,唱戏的人,尤其是唱旦角的“美人”身上多的一道疤,可能会变成一道坡,让他的事业就此滑下。
鹤棋尽快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约他明日去自己的住处,为他敷上了当时极稀有的鲜花油。两个月的花香中的相处,让他们互换了灵魂,也让他的的左手手背滑嫩如初。
鹤琴在一旁听着她姐姐的青春,十分羡慕。
“和一个人相知相惜相爱,白首不相离,有几个人能做到,姐,你真幸福!”
“可我们真能白首不相离吗?我们能相守几年!”
又恢复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