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breadtreezz

1、重逢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外面下雨了。秋雨微微有些凉，轻轻缩了缩脖子，看了眼手表，7：55，决定不折回去拿伞，直播9：00开始。这种天气开车应该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快走几步上了车，从副驾驶上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盒饼干和一瓶水，随手打开广播，“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堵车不堵心的1039交通广播，我是王佳一，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相信很多朋友已经聚餐完，在回家的路上......”我摇头苦笑了一下，可能在这个点去上班的只有我吧。吃完饼干，将车开出校门，路灯已经亮了，挡风玻璃上的雨珠闪过对面一辆辆车灯，情绪不知道有多低落，我又在心里将叶梓骂了一遍。周五的晚上，对我这样的单身女青年是多么宝贵的时间，应该是约上三五好友，吃饭，逛街，看电影。而现在结束一天的工作还要赶着去另一个，这一切都是拜叶梓所赐。
　　至今我仍记得三个月前周日的下午，与往常一样，我和她在后来咖啡店碰面，叶梓没有化妆，将头发扎成两个散乱的麻花辫，一副大学生的装扮，而我随便将头发揪在后面，露出一个大脑门，几颗痘痘清晰可见，驾着一副黑框眼镜，我俩坐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我比她大不少吧。
　　“杜蘅，现在有个好机会可以圆你儿时的梦想，你怎么感谢我呢？”叶梓握着她的柠檬水，笑意盈盈的开始了今天的话题。
　　我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侧了侧头望着她“儿时梦想？我儿时梦想很多啊，你说的是哪个？”
　　她喝了口水，继续笑到“你还记不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我俩都被选进学校的广播台，放学后你跟我说什么？”
　　我噗的一声差点将茶喷了出来，“姐姐，你的记性也太好了，三年级？我三天前说的话都不一定记得”。
　　叶梓没接我的话，继续说到“你说你长大后要当主持人啊。”
　　“我？”我指了指自己，“难道要当主持人的不是你吗？”这话也不是随便乱说的，因为叶梓现在正在临海的广播台工作，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主持人了。
　　“我们都说过啦，只不过后来你因为某帅哥.......”叶梓扬了扬眼角，眼珠溜溜的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打住！”我赶紧做了个stop的手势，阻止她说下去，因为后面的话我已经能替她说出来。“有什么好事，你就直说吧，什么都能往这上面扯。”我瞪了她一眼。
　　叶梓眼神依然明媚，语气比刚才更轻快，“我们台音乐频道栏目大换血，现在就周五黄金档的主持人没定下来，他们来找我，我的节目安排已经很满，根本抽不开身，这时我就想起你来了，向他们推荐了你，你也知道我面子很大的，他们竟然同意了”，叶子不无得意的说。
　　“什么？主持人？”我又差点被呛到，“你有没有搞错，你们广播台那么多人，怎么会想到我。”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这种事情也太莫名其妙了。
　　“所以说我面子大嘛，而且我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啊，姐姐对你好吧”我这么一说叶子明显更得意了，
　　“这又关终身大事？”我的语气里透着点不可思议，应该说从今天谈话的开始，我就觉得我俩的谈话不在一个频率。
　　“当然啦，你看你现在的身份，北大化学系女博士，临大化学学院副教授”叶子伸出手，掰下两根手指，“哪条不足以吓走一群人啊，这是临海，不是北京，学历高可不是女人嫁人的资本，你自己说说你相亲不成功有多少是因为你的学历和工作啊。”，叶子轻描淡写的说到，继续喝着她的柠檬水。
　　我瘪了瘪嘴，没有说话，因为我和叶子都知道，每次她要兑我，这个话题是非常有效的。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所以我早就想啊，你应该换个身份，比如说像我这样，电台主持人，顺便你也换换环境，你看看你，”叶子做出打量我的表情，眼神充满了嫌弃。
　　“刚从北京回来的时候还行，这两年，打扮的越来越土了，跟我在一起都拯救不了跟你，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很土，这样下去，你看上去都像我妈啦。”
　　看了看她，转头望了眼窗户里的自己，我好像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小心翼翼的“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
　　接下来叶子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我总算听懂了。临海的音乐频道跟大城市的不同，属于可有可无的部门，一直处于裁撤的边缘，员工一旦转正后，就想方设法调到别的频道，时间久了，音乐频道就成了大家进入电台的一个跳板，招进来的时候雄心壮志，转正后，就成了人往高处走。一来二去，部门领导也不想再招正式员工，改从别的部门招兼职，按小时付薪水，这样谁都没有压力。其他时间段都好安排，唯有周五晚上9：00-12：00这段是直播，必须在岗，这种情况下就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三瓜俩枣跑过来加班了，所以一时竟找不到代班的人，这时叶子就想到我了，她想到我的原因有三点，一我有时间，单身的女人周五晚上自然能安排出来，二是我有主持的基础，小学初中时都在学校的广播台呆过，而且在北京求学多年，普通话肯定不成问题。三是我一直很羡慕这种有文艺气息的工作，这倒不假，我无数次抱怨过自己选错专业，现在不得不每天穿着实验服和有机溶剂打交道。
　　叶子的这三个理由让我心动，突然有点向往大学老师，电台主持的双重身份，没有细想就答应去试试。
　　思绪到这里时发现我已经到了广播台的大门，朝保安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此时雨比刚才大些，我选了离大楼门近一点的停车位，小跑进广播大楼，8：30，还好。我整了整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了电梯。到了7层的办公室，导播已经在等我，导播是个身形微胖的小伙子，1米八的个头，总是穿着件连帽衫，大家叫他潘子，潘子看到我笑了笑，他的下班时间到了，自然开心。我不得不挤个笑容回给他。他打开直播间的门，跟我说了一下今天的歌曲编排，就匆匆的走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开始煎熬的三个小时。坐在直播台前，一边翻阅今天曲目介绍和串场，一边等着频道总导播的信号，终于听到了耳机里传来“蓝调星空, test”，我调了一下坐姿，九点报时响后，轻轻上推开始键，开场曲是李健的“月光”，结束后，用异常柔和的声音说到“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这里是蓝调星空，我是主持人岁羽，每周五晚9：00，准时与您相遇，这一周你开心亦或是烦恼，取得了小小的成功，或者刚经历一场失败，爱上一个人还是打算忘记一个人，如果你愿意，可以与我分享，我会为你送上一首歌，陪伴你度过周五的夜晚。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发短信至10688530，我在广播的这头等你。说完一长串的话我暗暗松了口气，再次将音乐键推了上去。
　　我从下面抽出待会儿要讲的内容读了一遍，这也是上班三个月我由新奇到厌烦的原因，也知道了为什么音乐频道可以有可无，因为基本可以说是没有听众。做了差不多十期节目，收到的短信不超过50条，导播已经习以为常，当初电台为了全面发展才有的频道，又是凑时间才有的栏目，有没有听众无所谓，毕竟不指着我们栏目去广告招标。没有短信互动，节目总得做下去，导播就提议增加美文共赏之类的环节，读一些网络上的鸡汤短文，凑够三个小时就可以了。直播互动节目没有互动，整个过程是何其无聊，我从最初紧盯着短信屏幕，到现在偶尔瞅一瞅，也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算了，就当过来听歌了，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好在歌都是经典抒情风的，要是爵士，摇滚这些，估计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今天终于又要过去了”在播完倒数第三首歌，我看着时钟走过11：40，心里轻松起来，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面有一条新信息。“回到家乡，重走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没想到能听到这首歌，你好吗？我很惦记你”，看了下信息到达的时间，他应该说得是上一首歌，我看了眼歌单，是首非常老的歌，苏芮的牵手，抱着能少说就少说的心态我不打算读出这条信息，安排的短文还有最后一段，时间刚好。
　　终于下班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澡也不洗就瘫在床上了。此刻只想睡觉。
　　我，杜蘅，大学老师，30岁。叶梓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大六个月，我们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大学在同一个城市，本科毕业后她回到家乡，做最喜欢的主持人，我读完博士后也回到这座小城。虽然都是单身，但我俩的情况不同，叶梓身边的男朋友如走马观灯，换了一个又一个，好几次我好奇她最爱的是谁，她却一本正经的说，下一个。时间久了，我懒得管她。而我只是在读博士时谈过一次恋爱，大家人生目标不同，和平分手。她给我介绍过好几个男朋友，但我总说没有眼缘，后来，她也懒得管我。
　　第二天吵醒我的是电话铃声，“叶梓怎么回事，今天这么早”我很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外面没有太阳，天色有点阴沉，“杜老师，不好意思周末给你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学院院办主任武鸣的声音，不是叶梓，“周日上午9：00，院办会议室开会，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只好今天打电话过来，请务必参加”声音有点急，说起来来临大这么长时间我好像是第一次在周六接到院办的电话，脑子里浮现出院办主任武明那张略微严肃的脸。“好的，我应该没问题的”本来想问会议内容，电话已经挂断了。
　　“也太没礼貌了”，我将电话塞到枕头底下，继续睡觉。
　　怀着好奇心，周日早上8：45的时候，就到了会议室，对我这种周末不到日上三杠不起床的人来说，相当难得。会议室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议论为什么要在周日将我们找过来开会，这是没有过的事情。但有消息的都还没到。正在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旁边吴老师聊天的时候，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下意识转向门口，进来一群人，前面是校领导，学院李书记，武鸣都在。
　　当最后一个人出现的视野里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屋内定格为黑白电影，而门外阳光灿烂，落英缤纷。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修长，他的脸庞早已褪去稚嫩，棱角分明却不失柔和，那双刻在我心里的眼睛，明亮深邃，他穿过十二年的光阴，走出八年的梦境，缓缓从我面前经过，而我只能看着他，在他身后，纷飞的是漫长的等待，坠落的是刻骨的思念。我不记得校领导如何介绍他，我也不记得李书记怎样向他介绍我们，忘了会议如何结束，自己如何走出行政楼，只记得他说得第一句话，“大家好，我叫蒋翊”，亦如十二年前他出现在我面前，“你好，我叫蒋翊”。宛在昨天，又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