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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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茜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快速而艰难地穿过走廊。
路过项目部的时候，范进东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见她走过，立马殷勤地打了声招呼。
董茜矜持地笑笑，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范进东不是她今早遇到的第一个献殷勤的人。从影印室到老板办公室这短短的一路，跟她问好的寒暄的不下五个，身份级别从M级到P级，就连换桶装水的老李都因为分神看了自己两眼而不小心夹伤了手指。
董茜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她从小就在这种注视中长大，加上良好的家庭背景和丰富的学历，阶层过滤人群，如今能入她眼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除了一会她马上就要见到的那个人。
董茜在棕褐色的欧式雕花实木门前站定，见四下无人，迅速把手里那摞让她手酸的文件夹放到地上，掏出口袋里巴掌大的小镜子迅速检查了一遍妆容，才把文件捡起，抬手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低沉浑厚的一声“进来”，她后脖颈条件反射性地一缩，整个背脊都有些酥了，忙调整状态，展露得体的微笑按下了门把手。
舒皓阳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聚精会神查看电脑里的一份合作协议起草，没注意敲门进来的人。直到思路被一声惊呼和文件夹噼里啪啦摔到地上的声音打断，他皱眉抬头，才看到自己的助理一脸尴尬地站在跟前。
董茜此时想给自己两巴掌的心都有了。在她的设想里，她本该姿态优雅地捧着这一沓最能体现她工作能力的资料进门，在老板专注的目光中有条有据地汇报工作，然后收获对方一个肯定的微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恨不得一头埋进脚下那张价格不菲的波斯羊毛地毯下面。
她慌忙抬起头，见老板终于把视线从屏幕转移到自己身上，但此刻那人皱着眉，神情很是不悦。董茜心里不由一唬，下一秒又忍不住分神：啊，真他妈帅，我死了，没救了……
舒皓阳长了一张绝对讨女人喜欢的脸，轮廓刚毅，眉目俊朗，男人味十足。他的眉毛很浓，眉梢带着锋利的轮廓，微突的眉骨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迷人，但压着眼睛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很凶。此时太阳刚好上升到落地窗户正中央的位置，从侧逆光的角度看过去，高挺的鼻梁骨把整张脸破开了光影两面，一明一暗，亦正亦邪，沉稳内敛的气质让这人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董茜的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胸肌上停留了一瞬，那人忽然就动了，1米88的傲人身高和勤于锻炼的强健体格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瞬间把她笼罩在阴影里。阳光勾勒出对方深灰色西装肩线上一道流畅的金线，紧接着手上一轻，厚重的文件夹已经被搬到办公桌上。董茜回过神，连忙把地毯上的那几本拾起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叠放到最上头。
“以后东西太多就喊上秘书部的人帮忙。”舒皓阳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这是你选的名单？”
董茜暗自琢磨这话里头有多少异性关怀的含量，不过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立马把她带入了专业高效的职场状态。
“对，这是我按您吩咐整理出来的模特经纪公司的名单，最上头的这三家是国内目前做得比较好的，比如这个联尚演艺，上一季度的德国汽车广告就跟我们有过合作。据说他们上个月刚签了一批外模，都是生面孔，正准备推向市场。还有这个……”
舒皓阳沉心听着，翻开几份资料看了看，表情未变，不置可否。
董茜偷偷观察自家老板的神色，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自从年初公司一举夺下“Bronze-铜色”这个大项目以后，毫不夸张，整个楼层的精英几乎都被抽调出来，为这个在国际时装周一炮而红的美国男装品牌劳走奔波。董茜陪舒皓阳亲身经历过那段群狼环伺、僧多粥少的日子，策划部和项目部一起通宵达旦，为了咬下这块肥肉，头发都薅掉一大把。市场部一个能以一顶三喝遍酒局无敌手的男同事，历经饭局无数，跑遍各种关系，最后直接把自己喝进了急诊室。熬过千辛万苦，终于把这块香饽饽收入囊中，董茜得知最终结果时还一脸如坠梦中，余光里自家老板常年不苟言笑的俊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项目进度忽然停滞了整整一个多月。
这个让人焦头烂额的节骨眼，就是关于这次拍摄的模特人选。
铜色如今的身价早就不可同日而语，近两年，欧美圈人气火爆的时尚icon纷纷为这个潮流品牌站街，Instagram、Facebook上随处可见它的踪影，国际地位蹿升飞快，连一向以历史悠久为吹嘘资本的老牌高定都要侧目几分。因此，这个年轻的品牌意欲打入国内市场的第一条形象广告片，从合作推广到拍摄制作到形象代言，链条上的每个关节，多的是挤破脑袋想分一杯羹的人。
于是选择太多，做决定更难。铜色如今的品牌代理人本杰明又是出了名的处女座，在选人这件事上，连公司里公认最有品位也是口味最独特的视觉总监基佬小P都铩羽而归，所以最终不得不轮到舒皓阳亲自出马。
年轻漂亮都是其次，要生面孔，最好是混血，但要有东方味道，没经过市场污染的，没经过过度消费的，气质介乎高冷跟清纯之间，还要没整过的，就算整过了也别让人看出来痕迹的——照本杰明对模特的这一系列标准，全国捞出来质检过关的本就凤毛麟角。再被对方吹毛求疵一番，简直到了鸡蛋里挑骨头的程度，最后无一例外都被这个老外吹胡子瞪眼通通否决掉，连董茜都觉得舒皓阳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面部有皲裂的前兆。
思及此，董茜定了定神，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国内的这几家您都不满意，我这儿还准备了一些国外的资源。”
董茜把最底下的几份抽出来摆在舒皓阳面前，果然立马收到对方一个意外的挑眉。她连忙解释：“我知道您的要求是最好在国内选人，您也一直强调成本控制的问题，但是您也知道，国内的那些个本杰明基本都不满意，而且这事再不早点定下来，对整个项目来说也是一种资源消耗……”
“你说重点。”
没人比身居高位的舒皓阳更清楚“时间就是金钱”这个道理，他特地把晨会的时间腾出来，可不是用来听说教的。
董茜很聪明，她迅速从这硬邦邦的几个字里头咂摸出可商榷的余地，忙趁热打铁道：“这几份是国外几家中小型模特经纪公司的资料，主要集中在欧洲。其中这个法国新崛起的YC，资源虽然不多，但他们的一个男模去年在韩国一个人气女团的MV里当过男主角，这两年也是红得厉害。另外，听说这个工作室今年也有往中国发展业务的意思……”
舒皓阳翻开YC的资料，这家他听都没听过的外国小作坊，董茜却能有根有据地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见自己的助理确实是下了一番大功夫的。
第二页就是董茜嘴里那位据说红得发紫的MV男主，舒皓阳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心中嗤笑。现在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果然很能在女人堆中吃香，比如董茜在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语气都激动了几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类型的确是本杰明那个麻烦老外的菜。舒皓阳一心二用继续往下翻，直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撞入眼球，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舒皓阳没有下一步指示，董茜有些迷惑地刹住了嘴：“老板？”
没得到回应，她不由得好奇起来：看的哪一页呀看得这么入神？
董茜刚想凑过去，舒皓阳的手骤然发力，“啪”地一声迅速把文件夹合上，按在封面上的手隐隐有青筋暴出，他深呼吸两次，仍是没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舒皓阳盯着封皮上黑体加粗的“YC”两个字母，视线带着发狠的力度，仇恨的目光简直要把薄薄的纸张灼穿。下一秒，他凝聚的眼神又倏地涣散放空，似乎陷入了回忆，茫然的神情像一个迷路的懵懂小孩，嘴唇翕动着，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怔愣、狂喜、怀疑、恼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心跳如鼓，体内刮起了九级飓风！
边上的董茜吓坏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舒皓阳低着头露出的乌黑发顶，对方半天一声不吭，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先头积攒的自信和得意早就消弭无形。
然而，当舒皓阳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如同惯常一样冷静自持，几秒前他眼中激烈翻腾的白色风暴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他还是董茜熟悉的那个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老板，行业内人人瞩目年轻有为的新贵。
“就这个吧。”
“啊？”
“YC，就这家。”舒皓阳的食指在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你马上去联系，不管什么价钱，务必要把它谈下来，今天下班之前给我答复。”
“哦哦哦，好的，我知道了。”
董茜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蒙圈：这、这就成了？不对，重点是，钱不是问题？！
成功来得猝不及防，熬夜做了大量资料准备，把当年留学在外的人脉关系全用上了，填满的腹稿还没派上用场，老板却迅速拍了板。
董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半个小时之后，她接到财务部闺蜜的电话：“茜茜你发大财了！老板刚刚通知我，给你这个月的个人奖品翻倍！今晚快请吃饭哦！”
挂了电话，董茜更懵了：老板今天整个人都很不对啊！哎先不管了，买买买！
再无外人的办公室里，舒皓阳再次翻开资料，对着那一页久久地出神。长久的沉默中，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中人的脸，逆光的脸上浮现沉浸在怀念中的温柔。
照片上是一个青年的半身正面照，面容精致，肤色白皙，年纪看起来比舒皓阳还要小上几岁。他有一头柔软蓬松的浅栗色头发，发尾很长，软软地覆盖在修长的脖子后面，是可以扎起小辫子的长度。眉毛跟发色一样浅，瞳色也浅，唇色却是嫣红。他面对镜头浅笑，微翘的唇角荡漾开柔和的笑纹，脸颊上一枚酒窝不小心流露出调皮可爱的味道，让这个扁平的人像顷刻生动起来，足够吸引人全部的注意力。
这张照片混在一堆各有特色的模特硬照中并不十分突出，但这人美得过于精致，以至于一时难辨雄雌，使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突然，舒皓阳的动作一顿，下一秒五指蜷曲，这一页纸被他的大掌发狠揉皱，眼里难得的温度迅速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被死死压抑的暴躁和激怒。
这个人是谁？他是谁？
不是他！他没有酒窝，不是西方人，他不应该长这个样子，不应该！
舒皓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被他反复嚼碎了吞咽了还是消化不了的六年记忆，那些他自以为不曾褪色的过往点滴，此刻竟然再也给不了他自信。
他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个名字叫“Nino-尼诺”的外国人。但那温和中藏匿无限心思的眉目，甚至那饱满的嘴唇相触时柔软的触感和缱绻的温度，都随着这一页似是而非勾起了尘封往事——他和另一个人的烂尾故事。
双手交握抵在下颌，舒皓阳闭目深吸一口气，突然张嘴在右手虎口用力咬了下去，直到痛感麻痹了整条手臂，皮肤上留下狰狞的深深牙印，他才在□□反馈出来的真实感中闷声笑了，笑得肩膀一阵抽搐似的抖动，看起来像哭。
一个声音在纷乱的脑海中逐渐清晰，带着咬牙切齿又深情缠绵的力度：
杜一涵，不管这是你的鬼魂，还是你的转世，我都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