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树妖(一) 第一个故事 ...
-
我原本是一棵树,春芳秋零,只在生长的季节略微感觉到酥麻,凋敝的时候感到些许针刺的凛冽。我向来只有细微的触觉,比如对于极热与极冷的感触。
我仿佛一直在沉睡,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只有一个认知,它告诉我我是个活物,命令我不得不向上生长。
也不知道在这无止境的黑暗中过活了多久,某年某月的一天,来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也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声音。
他道:“朝凤梧桐本具灵悟,贫道今已替你开毕浑濛,你日后当勤加修炼,莫要辜负这山水灵气。”
他走以后,我有了听觉。我听见春日的布谷鸟喜,夏日的蛙叫蝉鸣,秋日的长空鸥啸,我最怕冬日,因为冬日最寂。
不知又过了多久,总之是某年的春天,万物复苏,冰隙消融。新飞回的春燕在我新生的叶芽上停栖,婉转地吟唱着欢快的气息。
远处来了个女人,听声音,似乎是在啜泣。她在我的树角蜷了很久,也哭了很久。她的悲伤与和煦的春风相对立,倒衬得春风很无情。
我也想安慰她,可我既不会安慰人更不会说人话。她大概待了很久,然后她起了身,我以为她是要离开了。
不久,一阵大力扯住了我新生的枝。是她,那个刚才抽泣了很久的女人,她在扯着我的枝桠,很疼。
咚咚咚,我的枝上又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我想要甭开她的力提起那根枝,可她近乎绝望的撕噎声又制止了我与她搏击。她的声音像是锯子,在发出阵阵干涩的锯声;她的声音也正是一把锯子,在锯着我的枝。
罢了,我想,她要我这根枝我便给她罢。我自己奋力下压,拗断了这跟枝桠,伤口撕裂的位置并没有血,却实在很疼。
她走了,或许是因为满足,或许是觉得我的顺从让她感到无趣。她走的时候没有停止哭泣,却也没有停下,没有踌躇。
夜里,下起了雨。春雨绵长,透过高处的叶滑落在伤口上润湿了它,也通过这伤口将另一种奇妙的东西渗入了我的体内。
这一夜,一切都很奇妙,因为我看见了闪电,看见了雷,看见了雨——我有了视觉。那个女人没有带走她奋力拔下的枝,枝上还留着一条系着的白绸。
我后来才明白她原来是想要寻死。我对她没有好感,只有一些怜悯,不过她却教会了我认识到一件事:这世上原来有人,会厌倦他们本已如此短暂的生命。
我偶然有了听觉,视觉,我了解到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到一些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争取到底应该怎么做,但我却模模糊糊想起了那个词,是“修行”。
我想到那日的女人,或许,修行是别人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自那日起,有雨时我便伸展枝叶替万物遮雨,有雷时我便拔高自己替万树引雷。可惜这些似乎都没有用,我没有任何长进,后来我也渐渐认识到我的所为与修行相去甚远。
我开始疑惑,然后,我遇到了狼。
狼似乎很聪明,因为他知道我听不懂狼叫,还因为他会说人的语言。
狼说:“你很有灵气。”
我曾听那个给我开浑濛的人说过这句话,但却不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第一次见到狼这种动物,但会和树讲话的狼我却是头一回见。
他又道:“我找上你,是因为我也有灵气,而且碰巧,这整座山上只有我们两个修成了灵。”
我不会说和我,不了解灵是什么,更不懂狼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所以只能静静听他说完话。
狼蜷在了树洞里,解释到:“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修行。”
修行?我好奇狼为什么会懂得修行,也好奇怎样才能算作是修行。
我也答不出话来,狼于是自然而然就在树洞住了下来。
狼是食肉动物,它每天都捉一只兔,鱼或者燕雀作为食物,但却只捉一只,吃尽过后便用爪子将土刨开,把食物的残骸埋进土里。
他说:“修行就是顺应天地,配合天地。比如我吃肉,那我不必改吃素,只需要少杀生,甚至最后将他们的尸骨化为促进自然流动的养分。这就可以算作是一件简单的修行了。”
他才看见我傻傻地替万物遮雨防雷的时候,他说:“你的做法固然是出于善意,可万事万物并非都需要你遮雨挡雷。或许被你所遮住的雨恰好是他们的生命之源。”
狼的话,让我模模糊糊地对修行有了一些理解。他不像寻常的狼,因为他只在白日觅食,夜里便蜷在树洞里休息。
他很多时候睡不着,因为我常听见他彻夜在背书,背的都是同一首,听着似乎是在自我催眠。后来我知道他背的叫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异,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平素我所见的狼都是以群为居,而他却似乎没有朋友,一直都是独处。
不过依照着狼所提供的修行经验,我渐渐在修行这件事上面有了进步。比如,我也能够说人的语言了。
“我一直觉得我已经活了很久,可一对比你,我又显得实在太年轻。”狼说。
“为什么突然这样感悟?”我问到。他继续说:“我已经活了两百年了,这对于一只狼来说实在太长。可你瞧,你的年轮,你已经五百岁了。”
我自然看不见我的年轮,我也是第一次被告知自己的年龄,我之前甚至不知道“年岁”是一个什么东西,我自然也没想过五百年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于是我问狼:“一百年是多久?”
“大概比人的一生要长一些。”狼思索了一会儿。“那人的一生是多长?”我又问。
“不长,大概只有几十年。”
“那么一年又是多久?”
“一年的话,是一整个春夏秋冬。”狼只好道。
“哦,这样啊。”我长吁一口气,心中感慨原来是这般的短暂。
“或许你觉得很短,一只普通的狼只能活到十年,人相对于狼来说已经活的算很长的了。”狼趴了下来,下颔抵在他自己爪背上。
“这样一说你真是比普通的狼要厉害太多了。”我感慨道。
“若我这个也算是厉害,那你都五百年岂不是更厉害了。”他笑道。
“可是就算我已经活了五百年,却还没有几十岁甚至几年的人懂得多。”我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你们树原本便可以活很久,所以你们的修行比起一般的动物来要慢的多。”
“怪不得,你两百岁就会说话了,而我却五百岁才会。”
狼懂的事情很多,对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都十分了解,他说是因为他比我多了脚,所以可以跑动。听了这话之后,我突然很想要拥有可以跑动的脚。
狼去觅食的某一天,森林里来了一个光头的男人。
我见过不少人,有上山砍柴的人,打猎的,采麻的,采蕨的,但他们都有头发。光头的人我是第一次见。
他盘着腿树底坐了很久,我第一次见有人愿意像我这棵树一样,不去动用那灵活的双腿。
于是我问道:“你在干什么?”
寻常的人听到此刻有人在与之对话,该会马上寻觅四周才对。但他却依旧闭着眼盘坐在那里,如同已然睡着了一般。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一定不会用这种姿势睡觉,因为这样睡的人必定很不好受,我心里想。
但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在睡觉,因为他回答:“贫僧在默经。”
“什么经?”我听人说,人间科考要考经文,什么诗啊书啊之类的,似乎很是繁复。
“刚才默的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什么?”这光头男人说的话实在是太繁索,我真的难以听清。
“是一本佛经。”
“佛是什么?”我只听过诗书,从没听过还有佛经。难道是我记落了经中还有佛这一门?
“佛与道相似,都是众生受难时的寄托。”
“道,那又是什么?”我更加不解,难道道也是一门经书?
“道,就是自然。施主所修的,正是道。”
“哦——”我似懂非懂地附和着,明白了他所说的经不是科考的那个经。可他所说的道,却又让我纳闷儿,难道“道”就是修行?
我没问他这个问题,只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默经呀?”
“贫僧是在赶路,只是途经此地有些疲倦,所以在这歇息一阵。”
“赶路?你需要去哪里呀?”
“贫僧此去,是去西域寻求真经。”
“中原难道没有经么?为什么一定要去西域?”我有些不解。
“中原之经,残缺太过。翻译所写也教一般民众难以看懂,甚至大多是从鲜卑文再译过来的,与原意相去甚远。”
“这样啊,”我道:“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真经?那个西域又远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