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天堂》嘉央屿宝

2、第二章：董梅 他可以在董

　　董梅在生活中扮演的是一个柔弱、忍气吞声的家庭妇女角色。她的眼神温吞，头发总是梳得光溜溜的，在后脑勺挽个发髻，衣着朴实得有些发灰，这样的形象深化了她的性格特点。
　　她的亲妹妹董淑提起她时，不禁由衷地为她感到惋惜。以前，她们姐妹倆是橡胶厂家属院里的两朵金花。妹妹董晴喜欢唱歌，歌声甜美清脆；董梅喜欢跳舞，跳白毛女、沙家浜，辟叉腿能顶过头顶，柳腰像水蛇一样活动自如。董晴是小家碧玉，邻家妹妹，而董梅更加有气质，举手投足有点像一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她比董晴的美要更胜一筹。
　　董梅在初中毕业时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登记照，那张登记照直到现在还压在她父亲董铁柱的书桌玻璃板下。登记照上，她那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精致的五官嵌在一张鹅蛋脸上，神情带着骄傲与自信，目光隽永，似乎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令董晴惋惜的是她不应该嫁给苏民那样的男人。她常在家庭聚会上提起董梅错误的选择，并为董梅的嫁错郎发出世纪般的长叹，“她嫁给他还不是图个帅气，是个科长，如果嫁给那个司机赵学年，现在她不知道有多享福。据说，那个赵学年后来进入了空军部队，又下海做生意。对了，他因为自己无父无母，所以对岳父母尤其孝顺。”说到这里，一大家人背地里替她进行一场追悔的哀叹，董梅的老母亲首当其冲。
　　他们的爱情故事发生在春天里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天赵学年的货车正好停在了厂区大门口。他坐在车上。这时董梅从不远处轻盈地朝他走来。本来宽松的白色棉衬衫和涤纶米色裤子，经过董梅母亲的改造，恰到好处地把董梅身上的曲线展露出来。她高昂着头，走得那样目不旁移。太阳偏西，光线呈淡金色。董梅额头、两鬓的一圈碎发在金光下容容的。她轻轻地从车身擦边而过，就这惊鸿一瞥使他对董梅一见钟情。他开始写情书给董梅，捧出一颗炙热而年轻的心。
　　“一手字写得贼漂亮，文章也写得好。”董晴到现在还深刻地记得他的优点，仿佛痛失这场爱情的不是董梅，而是她自己。可惜，董梅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面色蜡黄，像是胆汁分泌过多造成的男生；她也没有发现，在一个下雨天，他站在一家面铺的角落里，用一双深情的眼睛盯着她，怯生生地想把伞借给她，可她却被另外的一男一女接走了。之后，因为熬不住相思苦，他疯狂地给她写情书，而这时她却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富有戏剧性的：同样也是惊鸿一瞥，使董梅掏心地爱上了他。而且她比赵学年显示出更大决心——非他不嫁。
　　苏民是这场三角恋的男主角。他长相颇为英俊，即便是现在，他俊秀的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可辨。那时他已经是一家化工厂供应科的科长。在她小小的生活圈里，放眼望去，苏民可谓稀有的人中凤。当年董梅太年轻了，对爱情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眼里只有苏民英俊神气的样子，即便从他眼里流露的傲慢，嘴角一缩，透出的嘲讽，都被她看作是完美男人应有的素质。可不知，这背后却是她一生都难以拔出的毒牙。
　　苏民在家里是幺儿，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与二姐天生脾气火爆，而且性情古怪、刻薄，她们的性格继承了母亲。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因此家里全由三个女人撑起。她们母性十足地守护着家里唯一的男性。
　　苏民没有让她们失望，甚至大大超出了预期。他长得英俊，身材挺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农药厂计划科的科长。“人又帅又能干，不简单啊。”苏民的母亲从来不吝啬在人前炫耀儿子的优秀。总之三个女人把苏民视若珍宝。可想而知，董梅嫁过去有多受累。
　　她们尽可能发挥出自己刻薄的潜能去刻薄董梅 ，只要董梅表现出一点不满，她们轮番上阵攻击她，把她践踏得遍体鳞伤，把她从娘家带来的尊严、勇气、自信全部碾成了碎渣。而苏民，这个从小失去爹，依仗三位女人而成长起来的男人，对母亲、姐姐，有异乎寻常地顺从。他可以冷漠地旁观董梅双肩瑟瑟颤抖，因气愤脸部有点抽搐地站在她们中间，被唾液淹没；他可以在董梅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却开口骂她不懂事，就差一脚把她蹿在墙角里；他甚至还可以，在董梅被唾弃侮辱后，熟视无睹地让她独自一人怀着满腔委屈穿行在寒冷的深夜里，走上三公里的僻静小路回到家，第二天，当董梅看到他冷漠的表情，那种刺骨的寒冷从心底传遍周身，比昨晚的寒冷还要透彻好几倍。
　　董梅回娘家哭诉过自己不幸的婚姻，她的母亲坐在藤椅上，用一双悲戚的眼睛看着她，她和董梅一样，都是心肠柔软，性格怯懦的人。“有什么办法呢，那是你自己选的。你愿意离婚吗？”董梅沉默了。
　　时间一久，夫妻俩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再加上苏伟的出生，这道裂缝就显得没有那么刺目与疼痛了。董梅和董晴一样，她们的天性是很善良的，而且勤劳，不怕吃苦，她们有一种甘愿自我牺牲而乐于奉献的精神，这是她们对人生的悲观所引发出来的——她们试图通过牺牲与奉献，来减轻与承担她们对生活悲观的看法。
　　董梅在苏伟出生后，她把自己的这种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为了使自己的奶水充足，她毫无忌惮地喝汤发奶，充足而源源不断的奶水流进了苏伟的嘴里，他长得又白又胖，喝人奶到一岁多还不肯戒掉。董梅的身材从怀孕到哺育的过程中变形走样，变得臃肿不堪。她卑微地屈膝躬身，把对儿子的溺爱举过头顶。
　　说起苏伟，从小学到高中一路潇洒走来。那时他长得清秀俊朗，由于喜欢去户外野，体格长得比较结实，很惹女生喜爱。在这方面他是比较早熟，并且虚荣心日益增强。他爱穿、爱名牌、爱引起女生注意，而且在他稚嫩不成熟的价值观里，男生要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并且具备幽默与嘲讽别人能力，同时还要讲义气与具备打架斗殴的素质。苏民因为工作繁忙，根本无暇顾及他的想法与学习，而董梅只有苦口婆心的教导，却没有更加严厉而有效的教育方法，她的焦灼与毫无成效的叨念，不仅引起苏伟的反感，还有叛逆。
　　时间久了，董梅越来越像是一种软体动物，随着苏民的脾气棱角去迁就，改变自己的形状。苏伟得了父亲的真传，当父亲训斥母亲时，他就在他们身边，瞅一眼父亲，又瞄了一眼母亲，在他心里崇拜那个占了话语权上风的人。他开始模仿父亲，对母亲出言不逊，母亲说什么他都要加以反驳，这种反驳不是有理由的，而是以“无知的”口头禅来剥夺母亲话语权。他最爱说的，“你懂什么？”“什么？你又懂完了？其实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从喉咙里发出鄙夷的轻笑。类似的轻笑总是回荡在他们家里，来自于父亲与儿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言语的刺伤被她温吞的眼神默默地吸纳，她像一头驯良的母牛。一旦遭到父子两的攻击，她的脸上会出现谦卑的微笑，她在极少的情况下能把自己的意见坚持到底，所以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