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前尘未央 这世间最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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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红，空气中的腥味儿，是年幼时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我躺在尸堆之中，闻着尸体腐烂的味道，眼神空洞，我，要死了吗？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呵，这人好定力，这人间地狱，被他走出了闲逸的感觉来。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我睁开眼看着他，这是我见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脸，五官深邃，不带一丝情欲，紧抿的双唇没多少血色，整个人清贵而又慈悲。
我俩静静对视半晌，他开口了，低沉优雅的声音，“你，想活下去吗？”“当然。”我平静的说。“你没有家人了，你知道吗？”“当然。”我的眼神毫无波澜。“很好，你很独特，愿不愿意做我的女儿？”我古怪的看了这个年轻男人一眼，不禁笑了，“为什么帮我？”“不是帮你，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你愿意吗？”
我定定的看着他，“是，父亲。”那一年，我五岁，兵部侍郎木殷二十六岁。
至于木含，是他老师的孩子，比我长一岁，都是孤儿。木殷因此成了我们二人的父亲，他曾娶了一位美人儿，一年后莫名其妙的死了，木殷对外宣称是患了热病。
“尸体放了一年才下葬，父亲当真是面面俱到。”我倚在门上望着他，九年了，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容貌却没什么变化，依然清贵逼人。“嗯，面面俱到，是活下去的资本，不要让人抓住你的把柄，那样最是愚蠢。”他神色淡淡的看着我。
我咬唇娇笑道：“父亲，那我，算不算握住了你的把柄呢？”耳畔一阵风拂过，我便跌入他怀中，他垂眸看着我，唇贴在我唇上喃喃说道，“这算什么把柄？你把我当傻子吗？”我轻轻推开他，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女儿不敢。”
“这种表情转化，收敛心思的本事，这些年长进不少啊。”他推开我，我静静恭立在一旁，“是父亲教导的好。”“嗯。”
他转身要走，我没忍住唤住了他。“什么事？”他微微侧转身子。“这个美人儿，您不喜欢吗？”“我们这种人，不需要喜欢。”他径直向前走去，再没回头。我站了很久，直到木含来叫我吃饭，方回过神来。
我……们？在他心里，已经将我归为同类了吗？两个人，不需要喜欢的两个人。“你这个怪物！你没有心啊！”娘亲的声音又出现在耳畔，被家族憎恨的人，从最开始，便被否定了一切。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努力了，就能改变一切，可是，我错了，如果别人从心里就厌恶你的话，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人心就是这样，没有原因的喜欢或讨厌，于是感情战胜了理智，你做的再好，都有人视若草芥，你做的再不好，都有人为你鼓舞。
而我的意外出生，成了家族的耻辱，使我成了第一种人。于是我冷淡的性子从小便养成了，只有柴房的小厮阿来对我好。满门灭族那天，爹爹娘亲的血溅了我一身，我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阿来不知道从哪冲过来将我扑倒在地，紧接着是刀刺进□□的声音，阿来闷哼一声，头歪向了一边，而我也顺势闭上眼睛，我满脸的血污欺骗了行凶的官兵，我就这样活了下来。阿来的死，说实话，我是没有太多伤感的，只是为他叹息。
你实在不该，对一个寡情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
如今，木殷，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同类，但你说了出来，说明你已经动摇了哦，我这种人，不需要喜欢，也不需要朋友，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出生时是一个人，轮回时也是一个人，那些感情到最后都会消散，世间能流传多久？
再多的爱恨，都将被时间冲淡，被历史掩埋，到最后，不过一抔黄土，融入这苍茫天地罢了。
饭桌上，木殷破天荒的让我坐在他旁边，木含面无表情，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定位，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
木殷曾对我说过木含没有我和他那样的心思，但这一点已足够他在这世上风光安稳的活下去了。而我呢？木殷的玩具？女儿？宠物？盟友？呵，谁知道呢，这个奇怪的男人，这些年对我一直若即若离，说是父女，又过于暧昧，说是恋人，我们都知道对方心中有着无法跨越的山谷，真是，有趣呢。
许是瞥见我有些奇怪的表情，木殷将我的脸扳过去，我也不避，懒懒的看着他。“你快要成年了吧？”“唔，好像是，下个月十五。”他抚摸着我的脸，手指上的玉扳指贴在我脸上，凉凉的。我有些疑惑的望着他，木含依旧静静地吃着饭，下人们都安静的低着头。
“吃饭吧。”他松开手，轻声说道。他不愿说，我也懒得去猜，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乱了我的心境，谁，都别想。等我漱完口，木含已经起身告退，只剩下我和木殷。“走吧，让我看看你的功课。”“今天真是奇了，怎么，又要玩父女游戏了吗”“随你怎么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可我没听到。
“先生最近教了你什么？”他一边翻着我的功课，一边问我。“不过是些四书，列女传罢了。”“听你的口气，不满意？”
我款款走到他身边，顺势坐到他腿上，靠在他怀里，自顾自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为男人舍弃一切？为什么一定要讲究那些儒学法道，这天下的道，都是人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为什么一定要以儒家的道为标准呢？儒家规定女子要三从四德，于是女人就一定要那样做吗？”
木殷将下巴搁在我肩头，双手环住我的腰身，缓缓说道“欢儿，你想改变吗？想改变这一切吗？”我一怔，“不想。”“为什么？”“因为我不改变也能活下去。”
他逼迫我与他目光相对，脸靠的极近，“欢儿，你，在害怕。”那样肯定的语气。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他却没有反应，静静地望着我。
不要，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求你了，不要可怜我，我这种人，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他怔了一下，突然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道：“我曾经也想逃避一切，我这种人，不需要任何的感情。可是，欢儿，你知道吗，一个人，若是还有心，便不可能独善其身，不可能与世隔绝。”
“呵，你知道什么，我，没有心。”我红着眼看着他。“不，你有，只是你暂时忘记了。不过，我记得，就够了，只要我知道，就可以了。”我十四年来未曾起过波澜的心，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我仿佛听见了冰层裂开的声音。
下一秒，我就扯开一抹慵懒嘲讽的笑，“呵，你的演技真是烂透了，父亲大人。”“哈哈哈，哈哈哈”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以前的他总是笑不达眼底，这一次，竟要笑出泪来。“好！好！不愧是我这么看重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顿了一下，说道“下月你成年后，我便要出征了。”我僵了一下，马上换上一副纯良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是京官儿吗？”“今天刚被封为将军，因为前些天出了个好主意，皇上很高兴。怎么，舍不得我？”“自然是舍不得的。”“真是，如今我已分不清哪句才是你的真心话了，也好，这样你就能在这高门之间生存了。”“夜色已晚，我要歇息了。”我在床上躺下，不再理他，过了很久，我才听到门的响声，慢慢睁开眼，头顶的花纹雕刻的华丽非常。
是吗，分不清我的话吗？呵，你可知我也从未分清过你的话？你对我说的话究竟有没有真心的？
这世间最痛苦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人心的隔膜与猜忌。
我与木殷相互猜忌了这么多年，究竟有几分真心，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罢了罢了，怎的为这种事烦心起来了，再怎样，又能如何？最后不还是只剩我一个人，静静走向死亡，只有，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前尘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