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在望》旌南

6、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刚回国内，事务所里的电话就一通接一通，她家的座机玩儿命似的响着。
　　上班的前一天，她的助理张映莹向她汇报工作的时候，小小吐槽了一下近期碰上了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根本没钱去打官司，已经拒绝过她很多次，但她拗得很，每天都来事务所门口等着，一看到她就求她帮忙，她怎么劝老人家都无效，只能等她回来。
　　宋芷安慰她，等明天她回所里上班，就代她处理。
　　宋芷有个习惯，一般都会提前一小时到事务所，整理一下近期的卷宗，以便下次查阅。
　　她一大早到公司门口，空空的走廊里，玻璃门前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但是却收拾的干净整洁。她佝偻着背，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窗外发呆，两鬓都已斑白，皮肤蜡黄粗糙且没有光泽，眼神黯淡无光，鼻翼两侧几道深深的沟壑嵌入她的皮肤，干瘪的嘴唇上有几处裂痕，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两手交叠在肚子前，一眼就能看得出她的困蹴。
　　宋芷走到她跟前，小心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她好像碰着救命稻草一般，“您是这里的律师吗？请问宋律师来了吗？”她的样子十分焦急，又有着深深的悲切。
　　“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就是。”
　　她想伸出双手去拉宋芷的手，却在她的包前停了下来，然后迅速收回双手，来回地搓着。“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您了，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儿子他没有杀人，真的，他不会杀人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她很激动，说话语无伦次，在说到她儿子的时候带着哭腔，但是她忍住了。
　　宋芷用胸卡打开了大门，请她在会议室坐一下。她似乎不放心，怕宋芷丢下她就去做别的事，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宋芷对她温柔的笑了笑，“等了很久吧，你先进来喝杯热水，先暖暖胃。我需要知道详细的情况，才能决定。”
　　她突然很绝望，颓了一样，耷拉着脑袋。
　　不知怎么的，又突然抬起头来，她抓住宋芷的双手，“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知道您很厉害，我，我，问过很多律师了，他们都不肯帮我，求求您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他一直很老实，他不会杀人的！”
　　宋芷扶她进会客室坐下，安抚了她的情绪以后，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坐立不安。
　　宋芷对她微笑着说，“先喝点热水吧，暖暖胃。然后你详细和说我一下情况，先别着急。”
　　她抿了一口水以后，就放下了杯子。看着宋芷，宋芷点了点头示意她说吧。
　　送走了被告人的母亲，她回到办公室才发现张映莹已经等在站在那里等她了。见是宋芷回来了，她连忙跑过来，“你接她的案了？”
　　“我脸上写答案了？”
　　她调皮的嬉笑起来，“没有，但你现在头顶乌云密布。”端着的茶杯里是刚泡好的咖啡，被她一蹦一蹦地险些撒出来。
　　“这都被你发现了，天气预报需要你。”张映莹半天没出声，方才坐下整理卷宗的宋芷抬起头来，看向她，才发现她有些不开心，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宋芷赶忙说：“开个玩笑，我头顶的乌云要来些阳光，你别介意。”
　　说完又继续低下头去，积了一个月的案子，都靠张映莹在帮她整理，桌上贴满了黄色的便签纸，都是委托人留的梗概，全都在等她的回复。
　　不过张映莹也不是矫情的姑娘，她知道宋芷只有和自己人才会开这种玩笑。突然想起来，万科的方总因为联系不上宋芷的手机，近期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办公室来约她。“头儿，最近方总约你约得可勤了，都打来办公室好几次了，还说你手机被别人捡了去，你手机丢了么？”她低头发现咖啡杯的杯壁上有渍，是之前自己没洗干净，便放下杯托，沾了清水认真地擦起杯子来，声音咕呲咕呲的。
　　宋芷听到这声儿，低头笑出来。而后大喇喇地才想起来还没有联系那个人，她都给忙忘了。
　　她从小山一样的卷宗里抬起头，“有你真好，瞧我这记性，完全给忘了，你去忙吧，下午有个会议，法院的副院长会来，你赶紧去帮我整理一下材料。中午我请客，去吧。”
　　“得令，我这就去！”
　　这个时候他应该不忙吧？宋芷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嘟~嘟~嘟，过了三十秒电话才被接起。这次是个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的人接的，和上次那个声音好像不是同一人。
　　“喂，您好，我不是这个手机的主人，她手机丢了。”
　　“您好，我就是这个手机的主人，上次好像不是您接的电话。”
　　“我是他朋友，他现在正在忙，你回来了吗？”他咬字清晰，声音低沉悦耳，说是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在接电话，她也信。
　　“是的，不好意思叨扰到你们了，请问您何时有空？方便我过来取手机吗？”
　　“今天晚上7点就行，你那个时间方便吗？”
　　宋芷赶忙去翻自己的日程表，7点可以。“好的，请问你的地址在哪里？”
　　对方报了一串地址，那里是Y市有名的风景区，黄金地段，但出奇的安静，加上天然的古迹和自然景观做布景，很受富豪的追捧。
　　和他礼貌的道别挂了电话，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喊上张映莹去吃饭。
　　今天她穿得太过正式，想着第一次见，这么正式难免显得见外，所以她下班以后特意回家换了身衣服，驱车前往半山一处幽静的别墅区，她看着山间错落有致、星星点点的灯光，感叹到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啊，寸土寸金的地段，狭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她绕着山路上来，竟然没有看见旁户。
　　从高处望去，山间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竟布局如此巧妙。
　　在林荫道上开了很久，尽头便是一座府邸，有点像流水别墅，但要比之开阔，她将车停至旁边的开阔地带。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翩翩公子哥站在平台上等候她了。
　　宋芷心里嘀咕：这个捡到我手机的人也太帅了吧，到底在哪儿丢的？以后出本指南，造福一方。告诉那些未婚小姑娘们赶紧去那个地儿踩点丢手机。
　　那位卓尔不群的公子面朝着她，笑得儒雅，她稍稍加快了脚步。
　　走至他的跟前，宋芷伸出手，“您好，非常感谢您捡到我的手机，实在是劳烦您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宋芷。”
　　他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便松开了。“太客气了，手机不是我捡到的，我是他朋友，他今天有点事情，让我先招待您，请您去寒舍坐坐，稍等一会儿，他还有二十分钟就回来。”
　　宋芷的职业精神此刻警铃大作，虽然你看着像好人，但这荒山野岭的……腹地，景色宜人的、寂然无声的富人区……我一个人进去也不合适吧？
　　她看了看周围，捻了发丝，将它拨到耳后，微微笑了一下。
　　对方显然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眉眼舒展，笑着说，“主要是因为手机在他那里，不然也不会耽误您的时间了。”
　　宋芷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说“不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她进客厅坐定，那位翩翩然公子问她想喝什么，咖啡、茶、白葡萄酒……提供了一大堆选项。
　　她咽了下口水，“难道没有白开水这个选项吗？”
　　他笑了，露出两行洁白整齐的牙齿，十分好看，一点都不夸张，此时此刻她只想到了天边的星辰。
　　把水端过来的时候，他又笑了，宋芷被他的笑容感染，渐渐放松下来，“忘了自我介绍了，星影传媒，傅闻天，这是我的名片”，宋芷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端详了一番，明星经纪公司总裁？！
　　我这是要出道？被星探发现了？现在星探挖星都走这么高端的路线了？
　　“您好，非常高兴认识您，傅总。”
　　“你平时喜欢关注娱乐新闻吗？”
　　宋芷被点了死穴，挺尴尬的，但面前的人一脸真诚地看着她，况且这样一号人物，总不能驳了人家面子，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也会看看的。”但此时只有苍天知道，她这句谎话后面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笑话。
　　“非常巧，这次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捡到了你的手机。”
　　“那真是幸运啊，我运气真好，会不会上娱乐版头条？难道是冰冰？”
　　“宋小姐真可爱，冰冰是女艺人……”
　　苍天饶过谁，报应说来就来。智商呢？
　　她尴尬的笑笑，“小粉丝的终极幻想，让您见笑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宋小姐实现梦想，改天帮你约冰冰一起吃个便饭？”
　　说笑间，门开了。先入眼的是一双修长的腿，然后才看到他戴着鸭舌帽，整个人高大颀长。
　　“哟，你可回来了，首映式还顺利？记者的通稿你给他们想要的答案了吗？”
　　“挺好的，你是我老板，不是我妈。”
　　宋芷听他们两个人对话，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有些失礼，连忙站起来，“您好，我叫宋芷，谢谢您捡到我的手机。”
　　他在鸭舌帽下抬起眼看了宋芷一眼，嘴角擒笑。拿了帽子，对宋芷说：“坐吧，别那么拘谨。”
　　“你好，迟然”他的介绍简短，就两字，多余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他礼貌地伸出了手。
　　宋芷和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等等，迟然？！
　　不是那天在高铁站碰到的，拥有万千迷妹的大明星迟然么？因为她也只是在事务所里听一帮年轻小姑娘天天讨论他，整天爱豆长，爱豆短的，见到他人还是第一次。
　　她在生活上反应慢半拍是常有的事，但饶是这样，她仍旧还是想起来了。
　　“大明星你好，那天在高铁站的，是你？”
　　他看着她，滞了十几秒，带着笑说，“对，是我。手机也是在高铁上捡到的，还是当面还给你，比较好。”说着他从牛仔衫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是说高铁上的也是你？”
　　“看来我乔装得很好，宋小姐看看手机是不是完好。”然后他突然扭过头去，对着隐形了半天的傅大总裁说：“您回去吧，都这么晚了，明儿见。”
　　傅闻天心想，7点20，对，很！晚！了！
　　但他还是笑着告辞了，宋芷站起来和他道了别。
　　接过手机，她想起包里有特意为感谢他买的袖扣，也不知道他的喜好，就买了简单大方的款式。
　　“麻烦到你了，不好意思，经常半夜让你帮我查信息，这个聊表我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喜欢。”她双手递上蓝丝绒的盒子的时候，有些颤抖，不敢与他对视。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太客气了，这样显得你和别人很疏远？”他直截了当。
　　宋芷一愣，“啊？”她第一次被人这样说，虽说背地里大家都说她高冷，她自己一直都认为只是高，而不冷。但直面听到这样的形容，还真是出乎自己意料。
　　为了避免宋芷尴尬，他还是双手接过盒子，“不必费周章”，他打开盒子看了看，“不过谢谢，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宋芷想，任务都已完成，该告辞了。
　　他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是问她需不需要司机送。
　　“谢谢，不用了，我开了车来的。”
　　“那宋小姐路上开车小心，我送你到门口吧。”
　　他们并肩走在鹅卵石小路上，脚下是青白的月光，冷冷地照着一块块被岁月打磨圆润的卵石，疏影横斜，清清冷冷，月光姣姣，相对无言。穿过一个底下是涔涔流水的平台，就到了门口。
　　“很荣幸认识你，再见。”
　　“再见，开车注意安全。”
　　他站在篱落前，背后是婆娑的树影，和寂寂的浅浅的光影，整个身形被黑夜剪裁得利落笔挺。
　　宋芷在倒车镜里看到这样的他，心绪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