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壬琉璃》霍初一

4、第四节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必须要去担负的东西，有些是天生注定的，有些是后天累积的，但是最悲哀的，就是有的人两者都有。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究竟是甘甜的责任，还是痛苦的负担，都其实只在人一念之间。料事如神如何，长袖善舞如何，睥睨天下如何，归马山林如何，江湖路险如何，云间逍遥如何，到头来，俗世之人终归是俗世之人，改的了运，也改不了命啊.........”爷爷极其柔和的感叹了一声，却让我觉得其中隐藏了无数的哀鸣。
　　“你想听听我这一生是怎样在因果之间旅行的吗？”
　　“恩。”
　　“我已经和所有人都打过招呼了，今天是我和孙儿最重要的一天，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孙儿说。再没有人会来打扰了..........”
　　那张脸顿时回复往昔云淡风清的笑颜模样，单纯的仿佛是个事不关己的说书人，眼里闪动着戏谑的目光。
　　“哈哈，都说鲤鱼化龙，那么，最终化成在金銮殿上给龙提鞋子的小虾米，隆重登场啦！”
　　晕倒。根据后来的回忆，我还是很自觉的在这个当口，努力挣扎着拍出了两声巴掌，以示配合和应景。
　　“我，刘基，出生在浙江青田。自小身家清白，彬彬有礼，气质出众，谦逊恭敬，智慧过人，能屈能伸，博识贤能，天文地理，样样精通，温文儒雅，器宇轩昂，超凡脱俗，足智多谋，处世圆融，慈悲亲和，关怀众生，文韬武略，天下第一..................”
　　“停—停—停，爷爷，请你注意，现在不是在拍台湾布袋霹雳大戏，你也不是永远不死的第一男主角清香白莲素还真，OK？”
　　“喔，我是想有个威风凛凛的开头嘛...........”
　　“通常威风凛凛的开头后面都是凄凄惨惨的结尾，你确定你要吗？”
　　“喔，那就算了。言归正传，总之，我出生后就是天才儿童，作为印证这一点的证据，就是我老爹主动请辞当地教育局长的岗位，回家全职辅导我的学业........”
　　“等等，你确定他不是因为竞争上岗没有通过而被内退的吗？”
　　“去”，白了我一眼，爷爷接着道，“我十四能读春秋，17能明宋理...........”
　　“宋理算什么，我七岁你就让我开始背你的《六壬纲要》。在棒棒糖和老虎棍之间，可怜的我登时变成了过目不忘。现在想起来，你就是超级虐待儿童啦！”
　　“六壬么？你是不知道你多么幸运啊.........想我17岁时，还只是易数上的超级明星，浅薄的只能在三式的门槛上打转转呢！直到那一日，我遇到了...............”
　　“谁？”
　　“就是十八那年，我在青田的石门书院念书。你也知道，这种念书于我只是形式而已，平时我真正在意的，是流连在山里时光。从泗溪到天顶湖，从青滩到卧龙谷，那山山水水，那白云夜空，才是真正能留住我的。平时，我都是随身带着书，去山里阅读。那年夏天，整个青滩全部泛涨，我在河床边闲晃——”
　　“于是你就挖到一本武林秘籍，勤加修炼，于是待二十年后你重出江湖，一身武功，登峰造极，炉火纯青，震古烁今，出入化境，傲视群雄，谁与争锋是不？”
　　“咦..................‘
　　“别看我，武侠小说和狗血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拍的。要不就是你掉进什么山洞，看见一具古尸骷髅，你善念一动，磕了百八十个响头，于是从骷髅身下的石板里弹出什么什么了............”
　　“ 呵呵，那倒没有。宝贝是油纸包包，包的非常完整的冲上来的，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就是你七岁就开始读的那本《六壬纲要》，和这块古琉璃小环。”
　　“嘘.................”，我没劲的暗骂了一声，一点也不精彩，所有观众都会失望的，更别说象我这样满心期盼有啥喷血镜头的了。
　　“你看不起吗？”
　　“我在你身边学这好歹也学了十几年，要我看，这世上的万事万物，运行都有他的规律。这六壬的预测，就是抓住世上万事万物的规律，象破译密码一样，捕捉时间和空间的信息，仅此而已。”
　　“恩，要论说中级水平，你这些认知也就算达到了。哈哈，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本书的首页，用丹辰朱砂，在整页纸上，就只手批了四个大字：‘通天之道’？”
　　“呃，因为所有的商品都重视打广告！‘
　　“哈哈哈哈，因为这本书记载着最精华信息的最后一页，被我一开始就撕下来叠好，跟小环包在一起，放在我的小挂囊里面，一直随身携带着啦！你连看都没有看过！”
　　“那然后哩？”
　　...............................................一阵长长长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忘记了一切，而时间就此停滞。
　　“然后？然后我很无奈的感叹，为什么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却又无暇伤春悲秋，于是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专心苦读，再然后开始了我漫长的宿命之旅。你能够了解，那种看到头，看到尾，却无力改变中间过程的痛苦和遗憾吗？世人称我为“帝师”，是智者，是隐者，是达者，但于我自己而言，至始自终，都只是一个伤者啊。
　　我在元末，三次入朝为官，又三次辞退归隐；我只用了八年的时间，就辅佐太祖平定了江山，先灭陈友谅，再杀张士诚，北向中原，一统天下；我为救沈氏一族，以万三兄可以敌国的财富为代价，与淮西集团苦斗十五年，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过程而已。而从我十八岁得到这块琉璃和通天之术开始，此生就只有一个唯一的最终任务，就是找到你，真正的宿主。”
　　“啥？”
　　“我掌握这通天之术，就相当于掌握了这天地间时间和空间的力量。一开始，我何尝不高兴，不兴奋。可是，就象吸毒人会上瘾一样，对力量和情感的依恋也是会上瘾的。凭借六壬绝数，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即使太祖皇帝有骄纵自大的一面，有善妒疑猜的一面，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配合无间的。只那次，在征战陈友谅一役中，他不肯听我建议，执意火攻，终于致使我军陷入绝境。于是，我最终，在康郎山连天大火里，因太祖皇帝含泪跪求的一句话，做出了毕生最重要的决定。现在回头看来，对错无凭，但这一战，让我神通殆尽，让我逆天度劫啊！”
　　“哪一句话？”
　　“愿以我朱氏全族及后世所有子孙性命为价，请先生许我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