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25、第二十五章 安静得让人

　　景骁焱怔住，有点难堪，又不知如何分辩。

　　再愚蠢的人也能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何况敏感如景骁焱。

　　半晌，她终于落落开口：“那算我，不知深浅，自讨没趣。”

　　他终于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不及掩饰的隐痛，以及一些不甚明了的复杂情绪。

　　盯着她看了片刻，他侧身躺在沙发上：“另开房间还是睡里面，随便你。”说完就闭上眼睛，仿佛打定主意要将她当作隐形来处理。

　　这是第一次，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散发着疏离冷淡的气息。

　　她努力让大脑保持清醒，控制自己的脚步往门口走。至少，还得为自己留下最后的一点尊严来隐蔽已经赤裸得无处可逃的灵魂吧？

　　可是，腿脚偏偏不听话，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为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神中那一抹黯然，为着他明亮灯光下苍白薄汗的脸庞。

　　进退两难间，景骁焱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嗡嗡振动，取出一看，是赵煦打来的电话。

　　偷偷扫了程毓非一眼，景骁焱本能地往里面的套间靠了靠，之后才将电话接通：“赵煦？”

　　那边赵煦的声音清朗洪亮，间或夹杂着简之晗的说话声：“骁焱姐，你都安顿好了吗？怎么说出差就出差，这么急？”

　　程毓非静静躺在沙发上，有些睡意阑珊，景骁焱干脆躲进套间里，低声说：“我挺好，办完事情就回去，赵曦呢？他睡了吗？”

　　“我哥整个晚上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又说什么怕打扰你，就一直等到这么晚，哦，对，还有简姐也过来看我哥了……”赵煦半真半假地说，简之晗在那边说了句什么，还有赵曦含含糊糊的声音，景骁焱没听清楚。

　　“赵曦还好吗？今晚晚饭吃什么了？吃了多少？”

　　“又吐了？吃没吃中午取的消食片？”

　　“喂完牛奶让他睡吧，很晚了，嗯，记得半夜起来看他一次，有时候他半夜会口渴。”

　　“我会尽快回去的，没事。”

　　……

　　套间的门没关，景骁焱的声音隐约传来，程毓非翻身背对外面，右手压上胃部。

　　景骁焱结束电话，悄悄走过来，却发现程毓非斜斜躺在沙发上，一臂搭在胸前，像是睡熟了。

　　他脸上还隐约带着疏淡冷漠的神色，一绺头发滑下来，遮在额角，更像是一幅水墨画，静默安然。

　　她轻手轻脚地将吊灯关闭，再将壁灯拧到昏暗，想了想，又进套间抱来一挂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套间里面分明有一张又大又舒适的床，可她虽是觉得疲累，却怎么也不愿睡在上面。

　　尽管程毓非兀自睡了沙发的意图非常明显。

　　最后，她选择了沙发背后右边的角落，地上铺的地毯又厚又软，坐在上面一点也不觉得冷，也挺舒服。她坐在角落里，靠在墙壁上，静静看着沙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够看到程毓非的侧脸，他的睡相极为安静，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是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处的薄毯随他轻浅的呼吸微微一起一伏。

　　安静得让人心疼。

　　景骁焱默默看着，过往的片段不停回放闪现，又倏然消失，心底忽然就升起强烈的愧疚——真的如他所说，难道这次那么远赶来，就是要来和他吵架的？

　　不知过了多久，程毓非忽然翻身坐了起来，毯子大半滑落地上也不理会，只是低着头，深深弯下腰去。

　　景骁焱很快从似睡非睡的朦胧状态清醒过来，紧张注视着他。

　　他僵持片刻，接着一手用力按住胃部站起来，微弓着身体到地柜边翻找东西。

　　景骁焱忙赶上前去，将壁灯调亮，好让光线充足。

　　待看清楚他的样子，她的心猛然一沉：他已经是满头冷汗，不见血色的脸上透出一股青白。

　　“毓非？”她慌张起来。

　　程毓非不说话，从一堆药里拣出几种，想单手拧开药瓶。景骁焱接过来替他打开，问：“几粒？”

　　“三粒。”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一边又从其他药盒里剥出几粒不同颜色的药，连同景骁焱递过来的一并接过，送入口中，端起旁边的水杯就水咽下。

　　景骁焱想给他换杯温水都没来得及，急得叫道：“有你这么吃药的吗？”将他刚才拣出的药盒一一看过，她更是又气又急：“程毓非！这止疼药和安定能不能放在一起吃啊？”

　　程毓非只靠在沙发上靠了片刻，又重新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去，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揪住前身的衣服紧紧抵住胃部，身体倾斜出明显的角度，血色全无的脸上汗水一层层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房间里只听得到他闷闷的喘息。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来从来，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背直窜上来，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去看他：“你怎么了？”

　　他也不闪避，只是身子俯得更低，咬着唇不让她看到脸。于是她看到了他的背，衣料被汗水打湿成大片的深色。

　　慌乱中她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手背上两团青色中间，两个清晰的针孔刺目刺心。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汹涌而下。

　　过了好一会儿，程毓非才轻轻说出一句：“害怕了？”声音暗哑低沉，有种无力的疲累。

　　双手交握，他能够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经历过那样一场刻骨铭心的记忆，对于疾病，想来她应该比常人敏感惊惧得多。

　　景骁焱仍是很凶地流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费力地将摁在胸腹间的手移开：“只是胃痉挛，疼过这一阵就没事了。”

　　看着被他咬出一条血印子的苍白嘴唇，她的心像是被撕成了几片，几次呜咽，终于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语：“对不起……”

　　程毓非缓缓透了口气，眉头拧紧，又松开，努力调整着呼吸。

　　景骁焱伏在他腿边，半坐在地上，喉头依旧哽得发紧：“对不起。”

　　尽管他疼得浑身乏力，可是他仍然能够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说对不起，为着以前，为着今天。

　　他眉心仍是微微皱着，唇角却是浅浅笑了：“我没有生气，这几天有点累，才会犯胃病。”

　　她真是傻的，她那点心思，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如果不是早已沦陷，她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卸下伪装，冒着遍体鳞伤的危险让他走近呢。

　　可她还是靠在他腿上哭，她的哭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哭得凶了，便会堵得喉咙发梗，让他的心揪成一团。他无奈：“要哭，你也哭出点声来吧。”

　　她窘了，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仰起脸来看着他：“只是胃疼吗？有没有好好检查？”

　　程毓非点点头：“只是胃疼，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