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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卖身周庄 养母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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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掀开厚重的帘子向车外看去,满眼的郁郁葱葱扑面而来又急速掠过,车后不远跟着一队人马,着盔甲,举干盾,持戈戟。在跑动中盔甲兵器摩擦发出嚓嚓声。青铜的兵戟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窗外一人看见帘子开了,策马赶上来。
“车内闷吗?”
是洪德。
褒姒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径自放下了帘子。
在马车的颠簸摇晃中,褒姒心想:我就要进宫了吗?就要成为那个暴劣无道的幽王的女人了吗?
“三百匹布帛”,褒姒喃喃自语。
这是那日梨树下埙箫合奏后问洪德花费多少买得自己,洪德给的答案。
多么可笑,很久很久以前是否也有一个人这样买了自己呢。命运于我真是残酷,一再的证明我在世上的价值就只值三百匹布。
伸手入怀,摸到那个温润的埙,想着那人的面孔。
在极北的远方你过得好吗,是否想过我?如君所愿,我顺利踏上了前往镐京的路途。
这一路上就让我最后一次放纵自己,毫无顾忌的沉醉在我俩过往回忆中,此后我会将他深埋再不想起。
那时的我还小,豆蔻年华,因为无知所以快乐。我的世界只有傍晚的霞光、塘边的青蛙、养母的唠叨。
养母本是一个安于现状的老实妇人,她与我的养父自己制作桑弓箕袋,拿去集市售卖换钱。我们的日子清贫但是安乐。
我曾多次想过,如果没有那个路人这美好的日子是不是将一直这样过下去。
世间没有如果。
那个邂逅是养母命中注定的劫难。
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树上聒噪,我在院后土墙的阴影里挖蚂蚁。母亲在屋内用箕草编织箭袋。屋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声,接着听到马的嘶鸣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母亲听到响动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箭袋,推门去看。
一批毛色纯黑的马躺在门前,肚腹被利箭贯穿,血流不注,四蹄抽搐,鼻孔喷着粗气。
在马的左边伏着一个男子,矮而粗壮,粗麻布的衣服,后背中箭染红了麻衣,头大而圆,头上带着发箍外面裹着同色的麻布头巾,剩下的头发披散在脑后。
母亲看不到这人的正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很好奇这男人的正脸。
她小心地将男人的身子翻了过来。这男人阔脸,高颧骨,宽鼻翼,上胡须浓密,而领下仅有一小撮硬须,长长的耳垂上穿着孔却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他并不英俊,甚至谈不上好看。在母亲静静的观察中那人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晕眩中睁开了迷蒙的眼,母亲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或许还没有印入眼帘,他就再次晕了过去。
母亲后来救了他。
把他藏在后山的山洞里。
她拔了他后背的箭,治了他的伤,哦,还埋了那匹黑马,我在后来得知时曾埋怨母亲为什么没有留下马肉,可以风干好做腌肉。
在男人疗伤的那段时间我发现母亲出奇的快乐,脸上焕发的光彩比傍晚的霞光还要好看。
美好的日子总是特别的短暂。
那人伤好后不告而别,只在山洞中留下一块刻着古怪花纹的木牌,而正是这块母亲望之遥寄情思的爱情的见证引来了兵马司,成了她通敌卖国的最有利证据,也让始终被蒙在鼓里的养父最终得知了母亲的背叛和不贞。
在最后的那一刻我哭着问母亲为什么要救他,我还至今犹记得傍晚灿烂霞光中母亲的回答:
“君乃鹞鹰我为云雀,遇到君的那一刻我就心甘情愿被他的目光捕获,逃不了,也不想逃。”
我对母亲说,你们的相遇是生命中的错误。
母亲说,生命中或许有错遇,但那不是错误。
她的嘴角带着奇异的笑。
养母的爱情是我见证的第一场绚烂的爱情,它以母亲的血画上句点。
这场爱情吞噬了我的母亲,纵使我知道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获得了此生最大的快乐,我忘不了最后的结果。
爱情难道比性命更加宝贵么?在我心底,爱只不过是开放一瞬的昙花,染上血的红。
我不要触碰它。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会自己长了腿找上你。不久,我遇到了你,淳维拓,属于我的那只鹞鹰。
养母死后,养父对我的态度大不如前了。看见我他就会想到母亲的背叛。就忍不住会想不久的将来我也将如同母亲一样背弃他。
他整日恍惚,焦虑,狂躁。不时呼喊我的名字,证实我的存在。后来他甚至寻了粗绳将我牢系在床脚,他就蹲在那冲着我发呆,从日出至日暮。
再后来的有一天,父亲突然不见了。
我曾猜测或许他终于受不了了这种残酷的折磨,决定放过他自己。但当他再次出现时,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耳垂上穿了孔却没有配饰的男人。
那天,我十四岁。
那天我被养父卖了。
换得布帛三百匹。
买下自己的这个人看起来很普通,是那种在乡间随处可见的肌肉结实的庄稼汉。
褒姒觉得这个男人处处透露着古怪。对于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来说一下子拿出三百布帛可不是容易的事,而且这个男人的耳垂上还有着那个刺目的大大的耳洞。
周朝男子向来没有穿耳洞的习惯,少数男子幼年穿耳洞也是出于民间说法,穿了耳洞假作女子好养活,长大之后耳洞自然就长没了或是很小。
看着那人的背,褒姒心中很惴惴。男人一路上很沉默,惜字如金。为了赶路他们买了一匹马,可从来都是她坐在马上由男人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晚上找客栈打尖,只要一间房但从来都是男人打地铺而褒姒睡榻上。如此这般优待一个买来的奴隶,褒姒心中更加惶惶了。
此时距褒姒养母当街腰斩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是深秋季节了,两人一路向北走了大半个月,越走,树木就越稀少低矮,乃至后来全无树木,目之所及就是荒草,分外萧索。后来他们就到了这草原上,这儿的人们生活习俗自是不同褒姒素日常见的。人们还过着部落生活,依靠畜牧、采集为生,以穹庐为屋舍,以骏马代步,逐水草而居。男人偶尔会停下来和路人答几句话,用的是褒姒从未听闻的语言。
这一日,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部落,比路上所见大得多。他们来到了一座大帐前,男人让褒姒在外面等着自己就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也没说话默默往前走。
褒姒愣了下,忙赶着跟出去了。
跟着前面的身影七扭八拐走了很远,终于在一个山谷中停下,褒姒望着眼前在以穹庐为舍的荒漠草原中突然出现的仿周朝房屋格局而建的大房子,觉得诡异突兀。
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愣神的褒姒,扭头走进了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双开门。
褒姒咬咬牙,跟了进去。
他们在一间小室坐下,门突然被推开,褒姒匆忙回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丹凤眼。一妖娆女子正盯视自己。此女体态婀娜、容颜娇媚,虽上了年纪且有风尘之气,但仍是勾人心魂的美。
褒姒一惊,不知此女是谁。
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褒姒半晌,点点头,在嘴角对男人勾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冲褒姒招招手:“这儿是周庄,这的人都叫我琼姑,跟我来吧。”
说完就一扭腰,迤迤然走了出去。
走过穿堂的回廊,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听到里面莺莺燕燕的娇语,依稀是周朝口音。转过一座假山,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殿中簇拥着一群衣着鲜艳的女子。走近才发现这些女子个个眉目清秀,身段妖娆,或如深谷幽兰,或如怒放牡丹;或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或聘聘袅袅、媚眼含羞。真真个顶个的美人。
褒姒恍如坠入百花丛中,觉得自己就是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被众女的光彩淹没了。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角落。
众女一见琼姑入殿,立刻安静下来。琼姑亦敛了方才的柔媚风情,露出一丝严厉,缓缓走向上首的高台。
“姑娘们,你们中有些人在此间已经住了近一年,时间短的也有两个月了”,
她缓缓开口,“这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两个月一次的小较,半年一次的大较,年末最终比试。合格过关的可以安安稳稳的住下去,衣食住行自然是最上等的,若不合格也没什么说的,贬下去做婢女,终日烧洗做活。后天就是小较了,虽说小较不会贬人,但胜出者却是有重赏的,你们可要打迭起精神好好比试。”
她环顾下面的女子,一瞥发现杵在角落里的褒姒,说道:
“今日你们又新来了一位姒儿妹妹,珏儿暂且安排她与你同住,你们大家以后都要互相照应着。”
被点了名的钰儿越众站出来答了是。褒姒细看:顾盼有姿,神采飞扬的就是那珏儿了。
珏儿回头冲褒姒笑了笑,向着琼姑笑答:“姑姑放心,珏儿自会好好照应姒儿妹妹的”。
琼姑笑着点点头走了开去。
众女轻吁了口气,每四五人一组跟着一位嬷嬷走往殿后。不多时丝竹声、洞箫声就呜呜咽咽传了出来。
一老嬷嬷走过来领着褒姒进了一个厢房,沐浴更了衣。
褒姒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白色丝绸的上衣和同色的长裙,头发拢上去挽了个发髻,用一个翠绿的簪环簪住了。云堆翠髻、双目流盼、婉如清扬,真的是自己吗?
老嬷嬷乐呵呵地领着魂游天外的去见琼姑,琼姑仔细端详了打扮一新后的褒姒,笑着点点头,说道:
“不错,是个美人坯子,要着力调教。就指派给司徒吧。”
老嬷嬷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珠子,司徒可不是轻易带人的,迄今也就只教授了珏姑娘,可那珏姑娘是何等的身份,自是当得起的,而这个姒儿姑娘虽也美貌,可并没看出哪里不凡来。这样想着嘴上却连连答是。
琼姑是何等样的人,岂不把她这些心思看的透透,心想一般人自是看不出姒儿的好来,可那司徒必会好好感谢自己给她送了如此良才美质。
褒姒随着嬷嬷沿着回廊曲曲折折的走,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院落。
这个庭院与别的都隔开,院内没有各色的花木,只栽种着一杆杆青竹,虽是深秋依然青翠欲滴,更给庭院增添了几分清净雅致。褒姒讶异这北方乃寒冷之地,树木稀少,不知这竹子如何长得这般旺盛。
嬷嬷自踏入这个别院就屏气息声,轻步走近角落的竹门,叩了两下,说道:
“司徒先生,我家姑娘给先生荐一弟子来了,就等在门外,先生可否一见?”
竹门内良久没有动静,过了半刻,竹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着青色宽袍的欣长身影出现在门边,此人面色苍白,相貌清俊,头发高束用青布系住,两缕发不羁的散落在额前。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褒姒,直到褒姒被盯的发窘了,他才开口:
“留下吧。”
那声音轻而细,分明的女子声音。
这司徒先生竟是女子扮作男装的。真是奇怪的女子。
褒姒跟随司徒进了屋,屋内地方不大,但新奇的却是满室的桌椅家具竟都是竹制的,真是特别的隐士。
褒姒和司徒在屋内的竹桌旁席地而坐。司徒闲闲的问了褒姒身世背景,来此地的感受。听完褒姒的回答点点头。她突然站起来领着褒姒走向左手边的小室。
室内摆着两个书架,架上摆着各类乐器:洞箫、筝、埙,还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司徒指着满室的乐器,仍是淡淡的口吻。
“从今个起我开始教授你乐器,这满室的乐器你都要开始练。”
褒姒愕然,这么多的乐器都学能学的精吗。
不过,褒姒终于放下自己的一颗心来。
自被买下后,褒姒本心如死灰,作为一个奴隶,是没有人身自由的,甚至连性命都攥在别人手中。所以一路走来纵使再多不解和疑惑她也未提任何疑问,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什么更坏的情况了。但是看到眼前的情景,褒姒想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还可以学些技艺,以后可能会有机会获得自由。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道希望。
当事情差到不能再差的地步时就一定会出现转机。
褒姒觉得自己的命运在经历了一段长久的黑暗后似乎遥遥露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