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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音 你将作为我 ...


  •   第二日一早起了身,洪德唤了府上管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细吩咐了,摆摆手,袖了一管玉箫,独自去往府后的花园。

      前几日骤雨突降,园内落花满径,红红白白,红的桃花瓣,白的梨花瓣,风吹来,温香微醺。

      洪德看着脚边碾碎的白花瓣,想着不几日清丽佳人或许也将如此,心中一痛,紧走几步,在一株雪白的梨树下立定,抽出袖在身后的洞箫,呜呜咽咽的吹起……

      一把甜糯婉转又透着一丝清冷隔膜的声音缓缓起歌:“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洪德咋闻娇音心中一跳,默默叹息,来了。

      他暗暗将心情一整,和着娇音的洞箫声变得明媚欢悦。

      歌毕,洪德抬目眼前的人儿,仍是昨日乡间的青布衣衫,发式却不同了,厚厚的乌发全部堆在额头一边用根丝绦结椎系住了,丝绦在白玉般的耳边随风流连飘荡。虽是柔顺却更增了几分清冷。

      洪德转过脸躲开眼前人的眸光,淡淡道:“你来了”。

      甜糯的音调又扬起:“是,奴婢见过公子。”

      洪德点点头,静静顿了会,他发现女子仍是默默没有说话,心想此女甚是沉住气,也不问我为何寻她来此。

      “刚才的歌你唱的很美妙,很有几分况味,你知道我此曲唱的是谁人吗?”

      他没等那女子接话,径自说下去“是赞你的”。

      随即抬目看向眼前的女子,那泓秋水般顾盼生辉的美目终于又印在他的眼中。可是出乎他意料,听了这样的话那泓清凉的秋水竟然仍没有荡起丝毫的涟漪。

      “自从那日相见后,你的身影就深深刻在我心上。”洪德一字一字缓缓的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进那泓秋水,希望能在其中找寻自己掀起的一丝波澜。

      但是他失败了。

      他很疑惑: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我这样的人品家世也打动不了她?这样的她就像是一泓秋水,是那么平静却又似隐藏了无数故事,神秘的引人发掘。

      洪德用探寻的眼光在那美丽的面容上流连,可是一无所获。

      他默默整理了心情,将箫袖在身后,暗暗咬了咬牙,得不到的就该潇洒放手,而在自己处的位置一些话该说的还是得说。

      “姑娘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乃褒国主的嫡子。当今三川地震、岐山山崩,我父因直言进谏而入狱,不日将处以极刑”。

      “幽王暴劣,闭目塞听,如老父之事处理不当就可能殃及褒国上千百姓。”

      “我左思右想,当今之计是找出一个法子投幽王所好,换回我父。我将谏言我父卸甲归田,再不理会朝堂之事,褒国百姓也得免不测之灾。”

      洪德说了这番话,偷眼瞅了女子。

      那女子不言不语,只是盯着一树的白梨花。

      洪德叹了口气,他接着说道:

      “幽王极好美色,那日偶遇姑娘,我立知姑娘乃我褒国的救命稻草,惟姑娘可以救老父出囹圄,可以救百姓于不测。洪德私心不愿陷姑娘于深宫,然姑娘容颜无铸,即使隐于乡野边泽,也只能隐一时,宝珠蒙尘必将重绽光华。姑娘此后定然宠冠后宫,华服美食,仆婢成群。”

      艰难的说完这番话,洪德像被抽光了身上的气力,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自己为何要对她说这番话呢,这个贱民女子已经被自己买身,现在是褒府之人,当服从自己,自是要听命行事的,何况进宫之后生活无忧,总比在田间劳作舒服。
      可自己又为何要对她解释如斯?是因为自己对她动了心,私心想留下她却碍于如今的境况又不能那样做,所以希望得到她的理解而非怨怼吗?还是因为觉得这个女子与普通女子不同,并不会在意所谓的富贵殊荣?

      洪德纳罕。

      目视梨花的女子转过脸来静静的说:“公子无需说这许多,婢子理会得。”

      说完她转回头轻唱: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字面意:美人爱慕品德高尚的人,但要想寻求一个贤德的丈夫实在很困难。众人不理解美人心中所想,徒然为此吵嚷,议论。美人正当青春,而独居闺中,忧愁怨恨,深夜不眠,发出长长的叹息。此诗句以美人暗喻有志之士,比喻志士有理想,但难于实现,而一般人是不了解志士的抱负的。末句抒发志士怀才不遇的苦闷。)

      “公子此歌非是唱我,也是唱自己。”

      言罢,她从袖内取出一埙按在唇边,洪德注意到那埙通体翠绿,是材质很好的玉石磨制,埙的肚腹间却有道明显的裂纹,似由两部分黏合而成。甚是奇怪。

      那女子玉葱般的指按在孔上,如翠叶中的点点白花,呜呜的声音,打断洪德的沉思。

      这俨然是洪德之前所吹之歌。只是反反复复吹奏的旋律却是她方才唱的几句。

      洪德被震动了,他从未想到会有人明白他的隐藏至深心思。

      一个隐藏了四年的心思,一个可能要隐藏一辈子的心思,何况这个人是个只见了两面的女子!

      他温润如水的眸子突然像被冰冻,冷冽之意直射吹埙的女子无声地追问一个解释。

      埙声停止。甜糯的声音扬起:

      “一乡野女子去留本不由自己,然公子仍慨然告知,可知有礼”,

      “见美色而不惑,当断则断,足见可持”,

      “褒主不幸下狱,公子于如此短促的时间里理清事件脉络、个中区直,谋得解救良方,足见有谋”,

      “公子敢将我送于幽王,却是有勇了。”女子毫不避讳的双目直直对上洪德的。

      “如此有礼,有持,有谋,有勇之人若言是个江郎才尽之人,我不信。应该是公子不愿自己金玉之质陷于沙砾之中,有意而为之吧。”

      这该是怎样一种感觉呢,似被人剖开了肚腹毫无遮蔽的剖析,有着痛,有着酣畅淋漓!

      洪德对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眼中的冷冽渐渐融化,一丝丝温润从心底升起,满溢了眼眸。

      自从宣宗四十四年面圣,看到宣宗晚期的昏聩,朝臣的靡费,太子姬宫涅的暴劣,洪德就对这个朝廷绝望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时的他,因生的俊雅风颐而为王族世家纨绔子弟觊觎,更因才学过人为朝堂里的酸腐学究所嫉恨,当年曾遭遇重重诽谤陷害,险些丧命,亏得他百般机变,才得以脱于牢笼,放归褒国。当今主上性量非洪,怕不能容人,才能之士入得庙堂必遭奸人诽,如今老父之事就是再次证明了这一点。他早已看穿、看透,是以跳出樊笼,韬光养晦,独善其身。

      如今世人皆为昔日文采斐然的慧黠少年如今颓然若常人而叹息,常用同情遗憾的眼光看洪德,而洪德则暗笑世人被自己蒙蔽。他没料想这个偶遇的女子竟然会明白自己的深意,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做法。一种畅快之意自心底油然而生,得一知音足以慰平生矣。

      女子见他的眸光不再冷冽已径自转过头去,呜呜的埙音重新响起。

      看着翠绿埙上白兰般的玉指,洪德取出洞箫,和着埙声吹起来。

      埙音、箫音时而相互纠缠、时而若即若离,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园林深处。

      洪德握着洞箫,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忽而大笑起来。笑的眼中流了泪。心中亦喜亦悲。

      喜的是终于找到一个懂自己心的女子,悲的是这个女子将要被自己亲手送给一个不能和他争的男人!

      然而正如女子所说,“当断则断”,纵使引其为平生知音却也不能私心将她留下,有些事并不由得人意。

      洪德平静下来,他凝视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甜糯的声音“我姓姒,无名字”

      “你将作为我褒国的贡礼献给幽王,就叫褒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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