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装什么白莲花》盐炒栗子

6、第六章 他折射出惊

　　树旁的杂草里慢吞吞晃出来一个熟人。
　　赵兆心砰砰跳起来：“周修睿？你怎么在这儿？没去上课吗？”

　　他这段时间天天惦记着的小脸缓缓垂下来，露出细腻的优美的脖颈：“我在这儿睡觉。”

　　赵兆想起李国庆告诉他，周修睿早上都是要在家里睡觉的。班主任的天性一时占了上风，情不自禁地就带上了说教的语气：“怎么白天就睡觉呢？而且怎么在草丛里睡？”

　　周修睿快速瞥了一下赵兆，突然说：“他来婆婆家了，还说要到学校里找我。”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解释。笃定赵兆会明白似的。赵兆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周修睿的故事，估摸着是周卫国还是不甘心便宜儿子跑了，要逮住了换赌资呢。

　　赵兆不想议论人家家里的事儿，只短促地叹了口气。
　　他扬扬手里的柳枝，问他：“既然起来了，不如跟老师钓鱼去？”

　　周修睿点点头，像想到了什么，又短促地笑了一下。那张眉清目秀苍白的脸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比下午三点的阳光还耀眼。

　　赵兆在周修睿的酒窝里醉了好大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和他肩并着肩向池塘去，半晌也没意识到周修睿是为什么笑。

　　学校里的池塘没人清理过，上面浮了厚厚一层水生植物，有种沁人心脾的绿意。偶尔能看见有悉悉索索的小鱼小虾翻腾，咕嘟咕嘟顶出一串小水泡。
　　赵兆蛮有把握地卖弄：“这应该是活水，连着外面的湖。你们这儿是不是离大运河不远？”
　　周修睿没听见他说话，正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杨柳条。他把枝条上的杨柳叶捋下来，又把末梢最细最软的一段掐掉，又在身边揪了一把野草，仔仔细细地缠住枝条，忙的不亦乐乎。

　　赵兆本来蹲下来看他劳动，不由自主地眼睛就转到了周修睿脸上。看他睫毛长长地垂下来，抿着嘴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连人中都美极了。

　　周修睿察觉到他的注视，仰起脸冲他微微一笑。赵兆心又开始狂跳了，本想说两句话掩饰掩饰，却突然发现周修睿微微凸起的喉结旁边，有零零散散的小红点儿。
　　他害怕看错了，头伸的老长，但只让他看的更清楚。

　　赵兆心蓦地一沉。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成年人，这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吻痕，周修睿的身上居然有吻痕。
　　他忍不住问：“周修睿，你…脖子上怎么了？”
　　周修睿低着头编柳枝，手指翻飞地像两只灵活的蜻蜓。他这次倒是听见赵兆问什么了：“脖子？我脖子怎么了？”

　　赵兆有点难以启齿：“就是…哎，也没什么。”

　　周修睿停下来，纤细的手指搭在脖颈搔了搔：“这儿么？可能是刚刚在草丛里躺着，被小虫子叮的。”

　　赵兆释然：“哦…是这样，我还以为…”

　　周修睿没问他究竟以为什么，喜滋滋地把修饰好的鱼竿拿给赵兆看，献宝似的：“你看，现在可以钓鱼了。

　　“是啊。”赵兆看他一派天真的神气，心软的一塌糊涂，笑着问他：“可是我们哪儿来的鱼线和鱼饵呢？”

　　周修睿小脸垮下来，叹口气：“唉，我给忘了。”
　　不止他忘了，就连赵兆都把这茬忘了个一干二净，满心只以为找根树枝就行了呢。

　　但他早就把刚刚一时兴起远远扔到一边了。
　　现在？微微清新的春风拂过他的脸，青涩害羞的少年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会抬头觑他一眼。但只要一对上赵兆直白的眼神，又会赶快羞涩地垂下眼。
　　赵兆想，啊，我真想和他就这么坐到天黑。

　　他们俩没有人没说话。
　　周修睿拿着已经失去作用的树枝埋头划拉草，百无聊赖的样子，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赵兆伸个懒腰，交叉双手自在地躺下来。周围蔓延了一片长到小臂高矮的草地，簇拥着着他。清香的草搔的他脸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快活的只想唱歌。

　　周修睿歪头看他：“你不是说躺在草丛里不安全么？”

　　赵兆一时语塞，找不到什么话回答，就把带来的书摊开盖到脸上，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睡会。”

　　“《复-活-》”周修睿轻声念道：“这个名字真有意思。”

　　“为什么有意思？”赵兆闷闷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

　　周修睿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离他不过一肩距离，赵兆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微弱的气流拂过：“死了怎么会复活呢？…人死了会被烧成一推灰，放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被随手扔到再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赵兆说不清突然涌上心头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情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憋的心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的。人不会死的，他们只是变成了…”

　　周修睿侧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想说人死后只是变成了，呃，山上的菌子？每到下雨就会冒出来，怎么也吃不完？”

　　赵兆从没真正经历过死亡。他本想老套地安慰周修睿，失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看着你云云。听见周修睿这一套说辞，不由笑了：“变成菌子？”

　　“是啊。我讨厌吃菌子，所有所有的都讨厌。我婆就和我说，你妈其实没死，她化成了咱们后山上的菇，你想不想你妈？想就把这菇全吃了。”他笑嘻嘻地翻了个身，把背冲着赵兆：“其实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无论你…你怎么…怎么哭着求她回来。”

　　赵兆又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曾经自认为伤痛无比的过去在周修睿的面前，矫情地无病呻吟一般。
　　他不擅长安慰人，只伸出一只手，轻轻顺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了伤哀哀呜咽的小兽，心里没有半丝绮念。

　　周修睿突然调转身子，对上赵兆认认真真看他的眼。他的眼圈和鼻尖还沁着淡淡的红，折射出一朵鲜花遭受暴风雨后惊心动魄的美：“你，你那本书能借我看看么？我觉得应该很有意思。”

　　赵兆忙不迭地答应：“好好，你拿去看，随便什么时候给我都没关系。”他恢复了点说笑的心情，冲周修睿挤挤眼：“我现在是你的班主任，每天上课的时候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