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草昧》冇

89、有恨无人省 公

　　公元前220年很快过去，新的一年来临。然而，嬴政的心还没有定下来。前两年，南郡发生叛乱，虽然被秦军镇压了，可这对于嬴政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六国的心还没有归附秦国，秦国的统一，还没有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所以，他不能停下脚步，他还要继续巡游。上一年，去了西部，今年，便要换个地方。公元前221年，秦国兵不血刃灭亡了齐国，齐地的人力物力藉此保存下来。齐依山傍海，商业繁荣，经济发达，是老牌强国，它既是秦人征调粮赋的基地，也是足以动摇秦王朝统治的物质基础。齐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被灭掉的国家，统一之初的秦政权对齐地的统治从而也就显得特别粗疏、薄弱。这一切嬴政当然不会熟视无睹，掉以轻心。
　　另外，秦朝普遍盛行多神灵崇拜，当时全国各地的山山水水无不有神存焉。东方的神学思想和神祗，以齐鲁之地为中心，在这样的背景下，秦始皇也对其比较信奉，推崇五德始终说。
　　还有，《史记·封禅书》道：“昔三代之（君）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对秦而言，不但四渎而且连五岳也都在东方。秦崛起于西方，乃根基所在。秦国不可能迁都到东方去，所以只能借着巡游的名义去监察东方。
　　由于燕齐濒临渤海，常有海市蜃楼出现，燕齐之地的人们便结合传说中的海外国度，组合成了一个令人向往的神境仙界，故而方术文化传统悠久，至始皇时，之罘、琅邪、成山等地，仍是方士们活动的中心。所以，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郑安之没有死。
　　当然，听说了陛下的这个想法，李斯便上奏道：自炎帝以来七十二王封泰山，于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方可得到天帝的认可，成为天下新的君主。这种理论起码已成为齐鲁大地共识，得到齐鲁士大夫的认同 ，寄托了他们渴望统一，渴望天下共主再生的政治抱负和社会理想。可以说，此时的封禅泰山至少已成为齐鲁士人心目中一统天下的帝王所行的国家大典。简单来说，就是董仲舒所提出的君权神授。嬴政当时并未说什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临走之前，他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到了信宫。不知为何，他内心对这里有点恐惧，但是有一种强大的引力在吸引着他，他还是没忍住，再次踏了进去。他转了很久，最后还是来到了那扇门前。他推开门，本该破损不堪的房间却被修复了。他走了进去。床上躺着一个人。看到这幕场景，他无比地惊喜。他连忙冲到它面前，“安之，朕就知道你没死！”这尊青铜俑实在太像她了。或者，是他内心深处，希望这真的是她。他真的没有发现这是一尊俑。
　　“安之……很快，朕又要去巡游了。天下初定，朕还有很多事，不能常来了。不过太医说，你三五月便会醒来。寡人回来之际，你定会好起来。”
　　……
　　这次巡游，他带了文武百官以及七十余名儒生。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开始了统一后的第二次巡游，向东方。
　　经过咸阳城时，众多百姓纷纷出来观看，这声势浩大的仪仗。这时，人群中发出一声感慨：“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此人正是汉高祖刘邦。
　　一路上，所有的政务都送到嬴政的马车上。而咸阳宫的事务，嬴政就交给了扶苏。这一路来，嬴政虔诚地祭祀名山大川，希望神灵真的能看到他的真心，维护他所辛辛苦苦创建的基业。然而，这些博士并不认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嬴政踏上齐鲁之地。嬴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们都知道，嬴政这样做就是想得到山东士子的认可，说不定，他还想去泰山。
　　嬴政并没有直接到达泰山，而是先到了峄山。登高远眺，嬴政觉得心中顿生一股豪情，“朕既到此，不可不加留铭，遗传后世。”儒生们虽心中愤愤不平，但刻石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因此，未加阻拦。
　　李斯领命，当即成文篆字，“皇帝立国，惟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既献泰成，乃降专惠，亲巡远方。登于峄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功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世无万数，他及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一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著经纪。”李斯的小篆纵横有序，整齐划一。虽是歌功颂德，其文采也卓然。成文后，李斯派人刻碑石于峄山之上。
　　其实，秦始皇的峄山之行是其封禅泰山的序曲。不久后，嬴政来到泰山脚下。所谓“封”，是指筑土坛祭天。所谓“禅”，是指祭地，即在泰山下小山的平地上祭地。由于长期不举行这种活动，大臣们都不知道仪式该怎样进行，于是秦始皇把儒生召来询问。众儒生明白了，嬴政是真的想要封禅泰山。泰山在他们心中就是神山，春秋时代，“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齐桓公欲行封禅之礼，被名相管仲以祥瑞不现即天帝不承认而阻止；鲁之季孙氏亦有泰山之旅，结果被孔子所讥，理由是资格不够。嬴政这样做，就是想在他们的心中取得正统地位。但是他们不能接受，野蛮的秦人夺取了他们的土地，还要假惺惺地学他们的样子。
　　于是有的博士故意告诉嬴政，要用蒲草将车轮子包起来，以免损伤山上的一草一木，然后扫地而祭。众臣面面相觑，这分明只是上古时代祭祀山神或祭天仪式的缩影，根本达不到秦始皇要求的规格。嬴政也不傻，他知道自己被他们捉弄，不听他们便是。于是，嬴政按照自己的想法，让人修整山道。
　　几日后，他率领文武百官，从泰山之阳登上山顶。站在这“天下第一山”之巅，他看到了天下尽在眼底。接着，他便让人刻石：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後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後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不难看出，这里面深受儒家观念影响。
　　接下来，他便命人筑土坛以祭天，率领百官跪下行礼，祈求上天护佑大秦千秋万代永固江山，是为“封”。然后下山，到附近的梁父山行了禅礼。然而，泰山天气多变，在下山之时，突然下起了雨。嬴政坚持继续完成仪式。完成仪式后，雨越来越大，众人便让嬴政躲在一棵树下。这棵树便被嬴政封为“五大夫”，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而在山下的儒生见嬴政回来时一副狼狈的样子，顿觉大爽，认为这是天意，不让他顺利封禅，甚至有的人当着嬴政的面讥笑他。那一刻，嬴政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这些博士的心，毫无温度。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责罚任何一位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