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草昧》冇

80、安邦及定国 于

　　于是，他们的婚事就定了下来。郑安之本就是现代人，对儿媳妇自然没那么多要求，只要扶苏喜欢就好，何况她也见过那个叫荷华的女孩子，还不错的样子。郑安之都同意了，嬴政更不会反对。郑安之要扶苏尽早把婚事给办了，因为她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衰竭。万一哪天遇到了什么意外……不行，她不能遇到意外，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赵高，她要是死了，扶苏如何能斗得过赵高？
　　等嬴政忙过这段时间，扶苏就会与荷华同结连理。
　　比嬴政更忙的是李斯。他是绝不可能满足延尉这一职位的，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就必须要付出心血。其实，自从楚国灭亡后，他一直着手于如何开创和管理统一帝国。如今基本也快理出了大概框架。而且，齐国灭亡后，文化犹存，尤其是儒家文化。讲授各家学说的人称为博士，在战国时期，齐国的博士制度最为有名。而齐国设立博士官职与齐稷下学宫关系密切，在稷下学宫曾形成了“百家争鸣”的盛况。嬴政虽然将齐国纳入秦的版图，但对于这些人，却没有一竿子打死。相反，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他全盘接受了东方的礼乐文化，并设置了博士制度。
　　秦朝的博士制度与廷议制度紧密相关，可以发表言论，博士还有收藏任何书籍的特权。嬴政准备在秦朝设置的博士官职至少七十个，且大多数都准备让儒生担任。
　　秦国地处蛮荒边塞地区，虽然受周文化的影响，但学术文化较关东诸国落后。秦国的价值取向是功利主义的。秦孝公时，公孙鞅带着法家先哲李悝的《法经》入秦，变法取得初步成功，从而形成了“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治理模式。法家偏重于实务。而儒生却是知识分子，熟悉历史和典章制度。实际上，儒家对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一整套理论和规章制度。
　　嬴政知道，儒家文化的可取性，所以以近乎谦卑的态度派人去迎接六国学者。很快，他们就会到达咸阳。
　　“大王！这是臣草拟的定国图治十大事略，请大王过目！”李斯带着辛苦整理出来的书简，面见嬴政。
　　嬴政赞叹了几句，打开看到上面分条写得无比清楚。
　　一典章诸事：君号国运朝仪礼法服饰文书制式等
　　二国制诸事：天下治式官制更新律法一统等
　　三文教诸事：同文字定雅言废诗书立法教等
　　四通国诸事：连接驰道开辟直道车同轨等
　　五统器诸事：同一度量衡三器各立校正之具等
　　六水利诸事：掘六国堤防通天下河渠行农田水法等
　　七定边诸事：南百越西羌胡北匈奴通连六国长城等
　　八息兵诸事：收天下兵器去天下私兵除天下之盗等
　　九安邦诸事：根除复辟六国之王六国王族六国世族等
　　十社稷诸事：堕六国王城除六国宗庙安圣贤后裔等。
　　这正是嬴政想要的。齐国灭亡以来，他虽然沉浸在喜悦之中，但同时也觉得要建立这个新生的帝国，前路不太清楚。如今李斯上书，正是解了他心中的困惑。他不禁说道：“延尉甚得寡人之心！”
　　李斯还没说话，他又继续说道：“等那些博士来了，便可一同议一议！”
　　李斯其实并不赞同嬴政设置这一制度，那些儒生，心中想的，还是自己被灭的国家，且他们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让他们看不起身份卑贱或是出生野蛮的人。但是嬴政对这些人抱有这么多的期待，不可能是自己劝得动的。李斯便开口道：“臣听闻，这其中便有大儒淳于越。”
　　“寡人不认得，只要能为秦国效力就行。对了，延尉说，掌事之人该有个什么名头？”
　　“名头，似可称作‘仆射’。”
　　“那就叫‘仆射’了。”
　　这时，长史蒙毅来了。“启禀大王，大王交给臣的任务，臣已完成大半，一月之后，便可呈给大王。”嬴政给他的任务是统录并确定文武百官、将士臣民、六国人士于一统天下之功绩，拟定封赏王书，筹划朝会大行封赏。
　　统一六国，不是他嬴政一个人完成的，而是这些人一起完成的。赏赐是必须的。
　　“甚好！”嬴政听此，不由得大喜。
　　几日后，东方学者来到咸阳，嬴政亲自迎接，但是，那些学者却是一脸淡漠，并不给嬴政面子。嬴政没有说什么。很快，及至王书颁行，博士学宫立署开张，博士们人人高车骏马日日进出大宅，好不风光。李斯给博士们的职事是：通览近三千年之所有典籍，锤炼新天下之可行典章；凡有疑难，一体会商，信则存信，疑则存疑，务必求其精要以供君前决断。
　　不久后，嬴政就迫不及待地召开了大会，请了其中较为精通典籍的儒生，丞相王绾，延尉李斯，国尉尉缭，长史蒙毅，顿弱姚贾等人。他便是要听听这些儒生的建议。
　　第一件事，典章诸事。其一国号：秦。其二国运：推究五行，秦为水德之运；水性阴平，奉法以合。其三国历：以颛项历为国之历法。其四国朔：奉十月为正朔岁首，朝贺之期。其五国色：合水德，尚黑，衣服旄旌节旗皆尚黑。其六国纪：以六为纪，法冠六寸，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其七国水：奉河为国水，更名德水，是为水德之始。前面的这些都没有异议。但是到了其八君号时，就有不同意见了。
　　那些儒生坚持“泰皇”这一名号，并解释说道：“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嬴政觉得这个称呼太玄乎，并不开口说话。
　　这时，顿弱开口说道：“启禀大王，当年秦齐分称西帝、东帝，就是将帝号看得高于王号。”听此，那些儒生皆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帝，充满着侵略性，整天喊打喊杀，果然是秦国人的作风。嬴政虽不像儒生那么排斥这个称谓，但总觉得还是不合心意。
　　“西帝……泰皇……”他自己小声念了几遍，突然有所发现。那是一种不会更改的信心，因为他觉得，这个称谓相当好——皇帝！于是，他不容置疑地开口：“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那些儒生无话可说，倒是秦国这边，众人称赞。
　　接着，是关于谥号。谥者，行之迹也。后人以一个简约的名号，对死者一生行迹作一总括性评价，此所谓谥法。此种法度，据说是周公所定，其本意大约在告诫君王贵族要以后世评价预警自身。博士们上书：以谥法定制，秦王为泰皇，当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然则，嬴政却以为这种谥法很无聊。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所以，他说道：“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今弗取焉！自今以来，除谥法。本王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他下令，废除了谥号。那些儒生更是觉得自己丢尽了脸。
　　然后，其九皇帝诸事正名。皇帝自称朕，皇帝命曰制，皇帝令曰诏，皇帝印曰玺，车马衣服器械百物曰车舆，所在曰行在，所居曰禁中，所至曰幸，所进曰御，皇帝冠曰通天冠高九寸，臣民称皇帝曰陛下，史官纪事曰上。这是儒生提议的，当然，皇帝自称，是嬴政自己规定的。在这之前，朕就是我的意思。所以，任何人可以称自己为朕。他名字中的政，与朕读音很像。所以，他相当不喜欢别人叫这个字。
　　其十诸侯名号：皇帝所封列侯，统称教。十一上书正名：臣下上书，改书为奏。十二人民正名：人民之名繁多，统更名曰黔首。十三书文正名：凡书之文，其名曰字。十四书具正名：凡书文之具，其名曰笔。
　　第二件事，文教诸事。李斯强烈建议，统一文字，天下皆用秦篆。这引起六国儒生的强烈反对。嬴政虽然没立刻说同意，但心中早有打算，文字不统一，政策如何下达！另外，以法为教继续在全国推行。众儒生心有不满，但也深知，秦国一向就是以法为教。他们也明白，自己是亡国之人，对秦国推行多年的这种方式，起不到任何影响。
　　第三件事，通国诸事。连接各地“铁路”驰道，秦国再另外开辟“直道”。更重要的是，车同轨。
　　第四件事，统器诸事。废除六国旧制，把度量衡从混乱不清的状况下明确统一起来。度制以寸、尺、丈引为单位，采用十进制计数；量制则以合、升、斗、桶为单位，也采用十进制计算；衡制则以铢、两、斤、钧、石为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固定下来。
　　第五件事，水利诸事。这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修复全国损坏的水利，再新修一些。
　　第六件事，定边诸事。对于北方匈奴，可通连六国长城。对于南方百越，则用武力征服。
　　第七件事，息兵诸事。为了防止六国复辟，当收天下之兵器，全部集中到咸阳销毁。
　　第八件事，安邦诸事。根除复辟的六国贵族宗室。
　　第九件事，社稷诸事。毁掉六国王城与宗庙。这对于东方学者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于他们而言，这就是他们的血脉传承的根基，李斯这样建议，纯粹是想毁掉他们的根，让六国人皆臣服于秦国。还没等他们发言，李斯又接着说道。
　　最后一件事，国制诸事，也是最容易引起纷争的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系统。在李斯的计划中，帝国新官制中的皇帝系统包括：皇帝本人。郎中令，总领宫殿、谏官、谒者各署，掌一应宫殿并皇帝护卫事。尚书丞，直接为皇帝执掌图书典籍及秘记奏章事。奉常，总领太庙、太祝、太史、太宰、太卜等署。卫尉，设卫令、公车司马等署，总掌皇城屯兵。太仆，以原中车府令为基础扩大，设两丞，总掌皇室车马交通事，宗正，九卿之一，以原驷车庶长署扩大而设，总掌皇族事务。将作少府，掌皇室工程，设左右前后中五校令，管辖工徒。大内，掌皇室府库并地方朝贡。太子太傅，以原太子傅扩大而设，掌太子并皇族子弟教习。也就是说，皇帝总领九大机构，行使国家最高决策权力。在这九大机构中，主要的辅助决策机构是郎中令、尚书丞、奉常、宗正、太子太傅五大机构，其余四大机构为皇室事务机构。
　　其二，中央官职系统如何安排，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李斯提议，采用以丞相为轴心的三公九卿系统。三公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公称谓，来自周室官制，为太师、太傅、太保，为远古官制中地位最为尊崇的三人。丞相综合系统：开府总领国政，设左右丞相，亦称相国，多有下属事务官署。太尉兵政系统：开府总领涉军政务，以老秦国尉府扩大而设。御史大夫监察系统：开府，监察百官并天下郡县，以原御史署及原国正监扩大而设。
　　三公之下为九卿。九卿者，分别执掌九大领域之施政系统也。之所以将九卿置于三公之下，其实际作用在于明确层级权力：九卿在三公（主要在丞相）领导之下施政，以保不政出多门。九卿之中，五卿隶属皇帝系统，四卿隶属三公系统。三公之四卿为：廷尉（执法机构，设左监、右监、狱正三署，侧重受命于御史大夫府），治粟内史（以原大田令府扩大而设，掌经济民生诸事，隶属丞相系统），典客（以原行人署、属邦署合并扩大，掌邦交并边陲部族事务，隶属丞相府），少府（以原关市、邦司空等署合并扩大而设，掌国家赋税，设六丞，隶属丞相府）。
　　九卿之外，帝国尚有若干散官机构，或归皇帝系统，或归三公系统。中央主要散官机构是：客卿（才士之虚职，可与闻国事，多为试用，皇帝系统任命，任事归丞相系统），博士学宫（以博士仆射为主官，设博士七十余人，掌典教礼仪博通古今，备咨询国政，皇帝系统任命，任事亦主要隶属皇帝系统），中尉（掌京师治安，设两丞，辖斥候、司马、千人三署，隶属太尉系统），内史（掌京师政务，列中央官吏，隶属丞相系统）。
　　这秦国中央的事，跟他们没啥关系，自己的博士也仅仅是个名字而已。
　　而至于这管理地方的制度，就跟他们密切相关了。李斯说出了两种选择：封建制，郡县制。
　　然而，还没等六国儒生开口，丞相王绾就开口了。“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功臣，唯上兴许。”众博士见此，纷纷表示赞成。就连秦国的众多大臣也表示同意。
　　然而，李斯却开口反对：“周文武所封弟子同姓甚多，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伤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嬴政并没有立刻下定论，今日议论得也差不多了，他便让众人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