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上西楼》邓纬

44、44.斗笠人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雷响，闪电撕开了厚重的云层，将附近的一颗大树劈开，枯枝立刻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火声。
　　雷声响过，狂风不期而至。风吹动，每个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汉王没有动。
　　邓纬不敢动，脸崩着，薄薄的嘴唇抿着。他的一生注定没有未来，既然没有未来就现在结束好了。或许对不起父王和母妃，对不起云轩舅舅，也许还有知知。
　　汉王和关内侯只能拔刀相向。
　　无人如何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既然要来，何不早一点？
　　雨终于飘落了下来，先是一点、两点、三点……
　　雨最先落在汉王的鼻尖，雨中带点泥土的清香，从鼻尖滑落到嘴角。唇的触碰。冰凉而甘甜，夹着一丝丝的汗咸味。汉王来不及品尝，更多的雨点点砸落，顷刻间糊乱了他的眼眸。
　　他看不清关内侯邓纬，却看见了奶娘。
　　他哈哈大笑，突然拉着邓纬的手狂奔：“阿弟，我们飞翔吧！”
　　两个人在雨中狂奔。冰冷的雨扫在他们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浇透了他们的衣衫……
　　巨大的步伐踩踏在山路上，溅起无数的泥水，脏了雨中的青草与野花，大雨一冲刷又干净了。
　　他们乏力了，依然奋力前行。
　　他们分不清哪里是雨水，那些是泪水。
　　汉王的泪也许是想念奶娘了
　　邓纬的泪呢？他的泪为谁而流？
　　风雨中有一个人陪你同行，的确是幸运的事。此时此刻，汉王是奶娘，邓纬成了汉王。
　　汉王说：“你知道吗？奶娘不该死的？”
　　邓纬说：“谁都不该死，有时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汉王说：“你能看懂？”
　　邓纬说：“我经历了太多生死，岂能看不懂？”
　　汉王点点头。
　　邓纬说：“出了剑阁，我就死了。”
　　汉王问：“为什么？本王不会让你死的。即使父皇要杀你，我也会替你求情。”他想了一下：“我求父皇把你打入大牢，永远不出来。这样总比死了好。”
　　邓纬仰望着汉王，最后说了声：“谢谢！”
　　一辈子关在大牢，还真不如死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会选择自杀。生死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帮父王和母妃报仇。
　　汉王又说：“剑阁魂场很凶险，你跟在我身后，我一定要保全你性命。”
　　邓纬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他希望汉王对自己狠一些、坏一些、最好能拔刀相向，这样他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报仇。
　　两个人在雨中狂奔，突然传来一阵埙声，音乐凄厉、幽怨而低沉。两人循声而来，见一个茅草亭下立着一个人，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裤管挽起，脚上踏着一双草鞋，忘情地吹埙。
　　因为斗笠遮住了面容，看不清年纪。
　　两人驻足聆听了许久，曲子听完了，移步离开。
　　斗笠人突然开口：“来的可是大梁朝的汉王。”听声音五十岁上下。
　　汉王停步：“你认得本王？”他全身戒备，手按在剑柄上。与此同时王百川等人追了上来。
　　斗笠人目□□光，平静地说：“是就好。人可以走，头得留下。”
　　声音很平淡，语气却让人不敢忽视他的存在。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一个罩子将众人笼罩。
　　邓纬感觉浑身不舒适，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浑身湿漉漉，有一种烈火炙心的感觉，十分燥热。
　　王百川挡在汉王的跟前拔出佩刀，喝道：“妖人，报上名来，不要装神弄鬼。”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斗笠人冷笑：“你不配！”
　　王百川察觉到了危机，朝手下使眼色，手下抡刀朝斗笠人砍去。
　　斗笠人喝道：“找死！”突然一阵强风鼓荡，斗笠人的蓑衣像气球一样膨胀，突然又缩了回去，周身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王百川的手下像一块小磁铁一样被斗笠人吸了过去，撞在斗笠人的身上，如同一滩稀泥一样瘫软在脚跟旁。
　　王百川全身冒着冷汗，心生恐惧，有心要逃，但职责所在，只能挡住前头。他喊道：“汉王快走！”
　　汉王和邓纬早就看出了危机，转身而逃，浑身被一股气流牵引，迈开脚步怎么也走不了。
　　回头再看王百川和他的手下，一个个如同抽空了骨头的躯壳，死在斗笠人的脚下。
　　斗笠人一收气，汉王和邓纬如释重负，他们感觉到有凉风吹过，还有冰冷的雨打在身上舒服的感觉。
　　草亭外的雨依然在下……
　　邓纬挡住汉王的跟前，召唤出紫色魂将周仓，冷冷道：“要杀他，请从我的尸体踩过去。”
　　邓纬和王百川差了一个级别，他拦在前面无疑螳螂挡车。汉王有些感动，默默地叹气。汉王想：“他这样做不过是让我多活一会儿，有用吗？”如果死了还有记忆，他希望将这一刻保存一万年。
　　斗笠人诧异地看着邓纬：“你为汉王挡刀？”
　　邓纬点点头。
　　斗笠人问：“你可知道他的父亲杀死了你的父王和母妃。”
　　汉王诧异，斗笠人怎么知道这些？他也是昨天夜里才知道。如果不是奶娘，他可能永远不知道兄弟俩还有这等仇恨。他直到现在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杀死邓纬。
　　邓纬又是点点头。
　　斗笠人又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邓纬摇摇头。
　　斗笠人叹气：“老实说，我对你很失望。你可知道你的父亲是光明王，你的母亲是天女娘娘。你太脓包了。”
　　邓纬说：“知道。我也不配。”
　　斗笠人说：“既然这样，他们的仇我来报。你让开，先让我杀了这狗皇帝的儿子，祭奠我义兄的冤屈。”
　　邓纬还是挡住汉王的跟前，不曾挪步。
　　汉王问：“前辈是谁，好叫我死个明白。”
　　斗笠人扔掉斗笠，露出生满水锈的脸：“你年纪太小了，说了你你也不知道。你父亲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一手遮天，试问天下人，他的丑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十八年前，就是你父皇的一杯毒酒害残了光明王的双腿，又让黑楼的主人击杀光明王的将领。光明王无奈，只得在登基的前一天禅位给你的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