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教练 让·科克托 ...
-
让·科克托说:写作是一种x行为,否则只是写字。——足球也是,否则只是“脚球”。(王勤伯《生于午夜》)
“哈哈哈!你穿着女招待的制服和威廉合影,真的傻透了!”
“玛德莲娜,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安娜把菜单拍在玛德莲娜面前的餐桌上,“想喝什么赶紧点,五秒钟内不点,老娘就不伺候你了!”
“威廉店长,你家的女招待服务态度太差了,我要投诉!”玛德莲娜大声疾呼。
“小碧池,闭嘴吧,没人搭理你的!还笑!小心我晚上的偷袭!”安娜恶狠狠地威胁。
“哈,我会怕你吗?”
“这位小姐,听说你要投诉我的服务员?”威廉大叔翩然而至,看起来心情不错。
“滚滚滚滚!我还没有追究你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挂在咖啡馆的墙上呢!你怎么能偷听我们两闺蜜的私密聊天呢!”安娜没好气地说。
“什么私密聊天?我认为这是对我们咖啡馆服务员的投诉,作为老板,我当然要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威廉大叔不落下风,还非常绅士地跟玛德莲娜说,“May I help you,Ma\'m?(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女士?)”
这话说的没错,但这里是奥地利,有哪个咖啡馆老板除了讽刺员工之外,会当着她的面说英语的?
“不用了,非常感谢,我要恭喜你为球队聘请了一位非常厉害的主教练。”她举起面前的玻璃杯,以清水代酒,敬了威廉一下。
“你知道的,这杯水值一欧元。”安娜提醒道。
“你就别扫兴了。威廉大叔,她这个教练什么时候上任啊?”
“她现在已经上任了,不过球队的下一次合练是本周五傍晚,地点在哈默林公园球场。”威廉大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举杯回敬一下,“到时候,我会让她好好发表一下当选感言的。”
“参观训练不需要买门票吧?”
“当然,有美女来加油,我们这帮老男人当然举双手欢迎啦。”威廉大叔真的举起了双手,结果水杯里的水洒在了自己头上,成了落汤鸡。
周四,安妮追着正在送信的邮差大叔从阿库萨咖啡馆门口路过,亨特拉尔在追安妮的途中,进店买了杯维也纳米朗琪(Wiener Melange),声称自己要拜见一下新任主教练。
他的举动并不奇怪,实际上所有的队员不论是主力还是替补都来见过她,还有一些老顾客和球迷都点名要见见安娜。
球员们还好,他们见过安娜在球员休息室里制定战略的高超智力,也见过她一脚踹爆了大门的勇猛武力,对这位“新”教练抱有一定信心(恐惧凶女?)。而那些老顾客和球迷就有点……刻薄了。他们大多数只觉得安娜是一个招牌,是威廉精心策划的噱头,用来吸引新顾客和新球迷。
甚至有个别的人看到了照片之后,直言不讳地抱怨威廉没有审美能力。
“怎么能找了个这么难看的胖妞来当主教练,就因为她是女招待,威廉不用付钱吗?”
这可是传说中的当面嘲讽。幸好安娜当时手里没东西,否则这家伙脸上肯定会在瞬间多了不止一杯维也纳咖啡!
威廉大叔几乎消失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天,阿库萨咖啡馆在巨额毁容赔偿导致破产的边缘徘徊了好一会儿。
安娜在维也纳待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到了它不优雅的阴暗面。她的德语目前还不是非常流利,但已经足够理解一些刻薄、讽刺她的话语。
什么不会踢球的女教练就是摆设呀,什么胖女人就是吉祥物呀,什么女人就是足球里的噱头,什么还不如雇个漂亮的足球宝贝。
仅凭一张照片,一个性别,那些家伙就断定她不行。
凭什么?这些人凭什么这样判断?
这让她想起了那些讨厌的花边小报和狗仔队,不但把她的照片和新闻放在三版(三版女郎,通常指拍敞胸露怀照片的模特),还给她起了无数“昵称”,什么“中国女孩”“中国巫师”“黄金球伴”“超级女球探”“超级球探女郎”……
她最讨厌的昵称是“奖杯女友”,听起来好像她也是奖杯中的一座。本来,她还打算将这份工作视作简单的兼职,当一个合格的“点子大王”——每场比赛出几个锦囊,再出去找几个赞助,赚一些外快。
这样存一点钱,她好再从国内找点路子做贸易。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要认真起来了。她还记得老戏文唱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
“威廉,你回来了?墙上的照片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打算赞助球队了吗?你要当逃兵吗?我孙子还等着为社区球队效命呢!”
临近黄昏,威廉大叔终于出现了。一位耄耋老人立刻拦住了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安娜看着焦急想要得到回应的老人,有点想笑,因为这语气就好像当年陈佩斯质问朱时茂,“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要叛变革命了?”
“没有,阿库萨队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怎么会当逃兵呢!您放心,放心好啦。”
看威廉大叔忙着跟老球迷谈心,安娜没有上去打扰。
她等到了打烊之后,在咖啡馆门口,伸开双手拦住了要回家的威廉大叔,“老板,咱们谈一谈俱乐部的未来吧。我还不知道你梦想中的阿库萨俱乐部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的,好的,周五再谈吧,今天晚上我真的有点事情要先走。”威廉大叔随口回答,还把门钥匙丢给了安娜。
她接住了钥匙,却放跑了威廉。
“明天早晨,我可能没法开店,你早晨来开店上班,下午正好参加球队训练。我们到时候见。”威廉开着自己的小货车,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喂!你等等……就几句……跑得真快!”安娜承认自己有时候真是不懂男人想什么,朝夕相见的男朋友都搞不清楚,更别提老板了。
“是不是应该看几本心理学的书学习下?”
她带着反思和店里剩下的当日蛋糕回家。这些蛋糕保质期只有一天,员工购买还有特价折扣,最重要的是,这些蛋糕真的超级好吃!
她举着一大盘蛋糕坐在沙发上,一边跟玛德莲娜学德语,一边恶狠狠地吃。
“也许,他真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吧。你真的不吃吗?”
“我还没有疯!我的体重秤已经严厉地警告过我了!”玛德莲娜脸上贴着面膜,张不开嘴,呜呜咽咽地说着小声的德语。不过安娜听出来了,她的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肯定。
“你不吃的话,这块超级好吃的沙赫蛋糕(Sacher Torte),就不留给你啦!”
“吃!吃死你!”
“嗯~~YAMI,YAMI(好吃)!”
所以说,多说多练,才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方法。
周五这天,安娜起得很早,她要打开咖啡馆的门。她穿着阿库萨咖啡馆的制服出门,随身还带了一套黑色西装套裙。这是她从马德里带来的唯一正装。
她穿过花园的脚步有些不稳定,嘴里发干。
她没得肺炎,只是有点紧张,昨夜连做梦都在琢磨教练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她前天谈合同要分成时的自信不知道偷偷跑到哪里去了。她正在努力地把它找回来。
“HI,教练。”
邮差大叔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Guten Morgen(早安)……呃,邮差先生。非常抱歉,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只知道您的工作是邮差。”安娜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我觉得球队里至少有一半人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才见过我几次,已经礼貌地问我名字了。老实说,我很高兴能介绍自己。我是古登博格,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安娜,很高兴认识你,古登博格先生。您是要去上班么?”
“当然,邮差的工作可不算清闲。当然,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也不可能45岁还有体能上场踢球。”
“45岁,天啊!您看起来也就三十三、四岁,看上去真的年轻太多了!您喜欢阿库萨队么?”
“当然,我在这里踢了十年球,我的球员生涯会全部奉献给它。我觉得就是足球让我保持了年轻。”
“您觉得阿库萨队的精神是什么?”
“那是约翰施特劳斯和纸片人(Der Papierene/The Paper Man)的精神。阿库萨队就是我的梦之队(Wunderteam)。”
“纸片人么?”
安娜点了点头。
约翰施特劳斯是奥地利著名的作曲家。他创作的经典作品——维也纳圆舞曲,有华丽而流畅的旋律,每年被全世界音乐人演奏无数次,是维也纳的象征,也构成了维也纳人独特的思维方式和文化背景,甚至影响到了奥地利的足球风格。
顺便说一句,玛德莲娜也是约翰的铁粉。
另一位“纸片人”并不是好莱坞的超级英雄,而是马蒂亚斯·辛德拉尔(Matthias Sindelar)的绰号。
她这两天为了做好教练,在家里提前做功课,看过他的资料。甚至可以说,奥地利足球最辉煌的篇章上全是他的名字。
20世纪初年,辛德拉尔生于摩拉维亚(今捷克境内),成长于维也纳,用独一无二的优雅和智慧足球征服了欧洲乃至世界球迷。他曾担任奥地利国家队队长,带领奥地利梦之队横扫世界足坛。
匈牙利、保加利亚、英格兰、法国、德国、瑞士、乌拉圭、瑞典、意大利,这些如雷贯耳的足球列强都是辛德拉尔和梦之队的手下败将。但谁能想到,辛德拉尔是一个看上去比常人还要瘦弱的家伙。这点从他的绰号纸片人,就能明白,他能在当时流行肌肉搏杀的球场上连续进球,是多么轰动的奇迹。
当时著名的维也纳咖啡馆诗人弗雷德里希·托尔贝格(Friedrich Torberg)曾经这么形容,“他是如此多变而不可预测,他根本没有体系,没有固定的模式,他只拥有一种确定性——天才。”
1934年世界杯,奥地利距离世界冠军只有一步之遥,却被死守反击的意大利队在1/4决赛1:0淘汰。纸片人还年轻,他和他的梦之队4年后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但突然间,奥地利没有了。奥地利国家队也没有了!
1938年,奥地利被纳粹德国合并,身为犹太人的辛德拉尔在“庆祝大德意志合并”的友谊赛中,为奥地利队打入制胜一球,随后在纳粹高官面前疯狂庆祝!
不久,年仅36岁的辛德拉尔和他的爱人就因一氧化碳中毒死在维也纳的家中,纳粹宣布这是一场意外,很多人怀疑这是暗杀。他虽然英年早逝,但他的精神永存。
“他们的精神……”安娜皱眉猜测,“估计维也纳每支足球队的精神都跟他们有关吧?”
曼联的精神是永不放弃,皇马的是优雅的刺客,巴萨的是华丽的华尔兹,安娜很怀疑,这两位奥地利精神领袖的精神算是阿库萨队的精神吗?
周五上午没什么特别的。维也纳街头永远少不了迷路的游客,也永远少不了想找咖啡馆的人。安娜现在的体型决定了,她肯定不是客人搭讪的第一选择。所以,只要无视了那些看照片又对她指指点点的家伙,她还挺清闲的。
午餐时间过后,安娜便提前下班,准备前往哈默林公园球场。结果,她被困在更衣室里了……大家还记得那套黑色西装套裙么?
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