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云起 行至水穷处 ...

  •   据冷二爷推测,那牙婆既然不辞辛苦将任家的女娃自夜郎带回,想必定是看中她能卖个好价钱。而在这京城中,出价最高的青楼非玲珑阁莫属。况且这女娃原是官奴,来路不明,一般楼馆不敢贸然接受。殷宇安见他掰扯得头头是道,遂带了他与君然一同来了玲珑阁。可巧不巧的是,今儿正是玲珑阁头牌琴姬卿幽每月献曲的日子。可巧不巧的是,一时满座的玲珑阁倒是提前为他们预留了间上等暖阁。
      殷宇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冷郁犀摇扇笑道,“那日我来取玉环便提前定下了!可见我是真真有先见之明呐!”
      “竟信了你的鬼话!”殷宇安低声咒了一句,面无异色地随着两位姑娘入了阁内。

      这卿幽原为玲珑阁一名不露面的琴师。一年前偶得睿亲王的赏识,荐于宫廷夜宴上唱了一曲时兴的《菩萨蛮》,当场艳惊四座,名声大噪。自此,王公贵胄们皆以请她至府中奏乐为荣,一时间可谓是风光无两,千金难求一曲。然而,花无百日红。仅仅一年间,京城又连出了两位绝世花魁,渐渐盖过她的风头。无奈下,她又从侯门堂前走入了寻常百姓。
      好在这卿幽确是有一副只应天上有的好嗓音,每每经她吟唱过的词都能在京城传唱开。于是那些名不经传的文人骚客们纷纷为她填词献诗,想借用她的好嗓子,让自己诗作远播流传。
      每月卿幽开唱的日子,这些墨客们便早早聚集于玲珑阁,互相押注,看卿幽姑娘这晚唱的是谁写的词。当然也不乏家底雄厚的,付上一大笔银子,指定唱词。末了,至于那词能否就此流传开便不知晓了。

      殷宇安一行人被带到了后院的一座二层小楼。楼上临栏设有数道玉石花卉插屏,隔出了几间雅座。雅座内各置两把交椅,一方几案。案上摆着或琴或箫,一样乐器,并着一壶热茶,两枚杯子。如此而已。
      凭栏俯望,楼下并不十分开阔的中庭上搭着三尺来高的圆形木台。木台两侧另设两方石箱,里面盛着水,有提音润色之用。
      离着木台一丈远的地方,环着台子密密摆放着椅子,此时已是坐满了人。
      楼上的雅间也陆续来了客人。端茶倒水的小姑娘们来来往往穿梭期间,殷宇安饮了口茶,略略瞥了一眼,觉着那些小丫头都长着差不离的年纪,差不离的个头和一张差不离的脸!
      “唉!你见过那孩子么?”冷郁犀支着脑袋打量着过往的小姑娘们,她们瞧着都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了。
      “见过,我还抱过她!”殷宇安抿了抿喝入口中的茶叶,咽了下去,“在襁褓中。”
      冷郁犀呛了口茶,“爷儿!那你咋认啊!”
      “这不有慧眼识珠的你么!”殷宇安不紧不慢道。
      冷郁犀一时无言,只管吃茶!

      楼下有琴弦波动的声响。殷宇安抬眼瞧去,只见方才的木台上已摆上了一方琴案。琴案前跪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佝偻着背,正调试着琴弦。她拨弄了两下弦,确定音准后又取来一尊香炉,点烟熏香。手法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快瞧,会不会是她?”冷郁犀突得扯过殷宇安的胳膊,指着雅间隔断处的一个小姑娘。
      殷宇安寻声瞧去,那是个白净的孩子,瞧不出年纪,面相也无甚特别之处。
      “她既是能被那牙婆挑中,定是个美人坯子!你瞧那小姑娘,肤色白皙,五官精细,四肢修长,长大后定是个美人!”
      殷宇安瞧他讲得煞有其事,回头递了个眼色给君然,让她下去打探清楚。
      一盏茶的功夫,君然回来了,摇了摇头,不是她!
      殷宇安叹了一声,回首望向木台。方才那孩子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带薄纱,款款而至的妙曼女子—卿幽。

      楼内一时静极,仿佛都能听到卿幽福身拜礼时衣料摩挲,钗环轻晃的声音。卿幽正坐于案前,缓了缓气息。下一瞬,十指张合间,琴音流淌而出。开场一曲《平沙落雁》,初奏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飘渺。继而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回环顾盼。末了息声斜掠,绕洲三匝,此呼彼应,三五成群,得所适情。
      整首曲子听来,只觉秋高气爽,风静沙平。天高海阔之间又隐着鸿鹄之远志,逸士之胸怀。应景应情,高洁脱俗!一曲罢了,楼内掌声雷鸣。
      “确是不错!”殷宇安眉眼舒展,面露赞许之色。冷郁犀笑着摇着扇,那神情颇有种伯乐识马的洋洋得意。
      之后卿幽又弹唱了两首新填的《阳关曲》与《蝶恋花》。歌声婉转之间依稀能听到楼下文人们忽高忽低或喜或叹的碎言片语。

      三曲罢了,便到了竞曲的时候。殷宇安瞧二楼雅间有人竞报银两珠宝,有人竞报名琴古谱,有些不解。
      “卿幽每月于楼内只唱三曲。三曲过后,便是竞曲。但这竞曲也并非价高者得,须看她中意哪方的酬礼。若有她中意的,便于竹里馆以曲回谢!”冷郁犀为他解惑后,满眼期许地问,“你带了多少银两?”
      “缺窍!”殷宇安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他伸手取过几案上的一管玉箫在指间转了两圈。端详片刻后,置于唇边吹奏起来。箫声一出,似凤翔破空,悠扬浑厚。楼内众人纷纷诧然寻望。便连台上的卿幽也一改淡漠疏离的神情,双眸清亮地望着阁楼上正翘腿靠坐,悠闲吹箫的那人。
      “未见过他吹箫么?”
      欧阳君然觉着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转眸看来却是冷郁犀一张别有深意的笑颜。君然蹙眉不解,冷郁犀却笑着别过脸去未再言语。
      箫声方收,楼下便上来两名姑娘,笑盈盈地说卿幽姑娘请他们移步竹里馆一叙。
      冷郁犀笑着摇头,自叹不如,“这让混迹风月场的冷二爷情何以堪呐!”
      殷宇安放下箫,瞥了他一眼,“她既以乐技傍身,清高自持,必不会选世俗价高之类失了身份。雅间内又置着这些个乐器,显明以乐会友!而你偏要重金相酬!”
      冷郁犀顿悟,“受教了!”

      一行人移步至卿幽独院竹里馆。只见馆内阶清庭静,怪石盆池,游廊蜿蜒于一丛丛细竹之间。
      过了两间偏厅,便入了茶室。茶室一面直通馆内一隅,古松参天绿竹清雅,又有一泉活水咕咕淌过。松下泉边卧着一块天然大石,石面温润平滑,有墨色石纹似流沙漫过。室内陈设典雅古朴,茵榻凭几,炉香禅石。水墨高挂,左经右史。自有坐卧高堂,而尽泉壑之感。
      殷宇安信步观赏了一番,坐上软塌,斜靠于一个老树根打磨而成的凭几上吃着茶。
      “二位公子稍候,我家姑娘稍作梳洗便过来!”几名侍女款款退下,只余下一个名唤溪落的清秀丫头,十来岁模样做侍童打扮,专司茶役。
      殷宇安与冷郁犀闲谈了片刻。这时门外有人声过来却止于室外,瞧不见身影。溪落闻声寻了出去,转身便抱了一把古琴进来。殷宇安瞧了一眼,乃方才卿幽弹奏的那把焦尾。
      溪落个子不高,抱着焦尾有些吃力。她横过琴,欲将它置于榻前的那方几案上,岂料竟打翻了正焚着的一炉香灰。
      “大人当心!”君然眼疾手快,抽了乌鞭甩去,将香炉抽开。只听清脆一声,细末飞扬,浓香扑鼻。
      溪落顿时惊得一脸煞白,连连赔罪。殷宇安眉头微蹙,掸了掸衣摆,淡道,“罢了!”
      溪落手忙脚忙地收拾着,冷郁犀温和笑道,“他皮糙肉厚的,烫了也无妨!倒是你可有烫着?”
      君然斜了冷郁犀一眼,瞧着那溪落年纪尚小,不禁弯身帮她收拾起来。
      “公子,使不得,使不得!若被瞧见,溪落少不了一顿责罚!”溪落赶忙拦下了君然。她转身朝门外轻呼了两声,“云起,云起!”
      过了好一会儿,门边晃进一个瘦小的人影。她与溪落不同,一身粗衣布裙,负着襻膊,露着两节细瘦的手臂。
      “何事?”那女孩淡道。
      “快帮我收拾收拾!”
      那女孩只瞥了眼地上的香灰,转身不睬。
      “云起,姑娘片刻便来了!你...”溪落带着哭腔急急央求。
      云起顿了顿,终还是回身过来了。她瞥了眼一地的狼藉,小声咒了句“缺窍!”
      “呵!我这是遇上同乡了!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冷郁犀摇着扇,看着她笑着问道。
      云起眼也不抬,她抽出一张帕子,拾起了地上碎片放于其上,再将地上的香灰一捧一捧地集起来。
      溪落见云起不答话,不敢再怠慢,便替她回道,“公子,云起是南夷人。”
      闻言,正吃茶赏画的殷宇安突得回过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伏在一旁的云起,“南夷?夜郎?那你怎讲的一口吴语?”
      云起扬起脸来看向他,一双清澈眸子如雨后空谷,山明水净间又带着遗世独立的疏离,与她那张黄瘦的脸甚是不相衬。
      殷宇安蹙了蹙眉,这眉眼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听姑娘唱曲便学了两句,我不是南方人。”云起开口又是与旁人一般的京城方言。
      一丝玩味闪过殷宇安的眼眸,“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句唱曲里有‘缺窍’的?”
      云起一时语顿,不再接话。她回身去取了块布巾到泉水旁润湿,然后麻利地将地上香灰擦拭干净。溪落端来新的熏炉和香盒,却是递给了做杂役的云起。云起无言接过,取来方才烧好的香炭,松灰、入碳、抹灰、开孔、隔火置香,一套动作老道精炼。殷宇安想起,方前看到那个置琴焚香的孩子便是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