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73、第七十三章 京师外三十

　　京师外三十里地的茶棚中，杀手六医师七苗疆九三个正在休息。开始时因为门主迟迟不归，他们与侠十一盗十二安心不下，想要分头去找，然而皇帝一却不许。如今事情尚未平息，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还有后招，门主要找，其他人的安全也要保证。

　　最后在双方的妥协之下，五人分成了两组，配合默契堪称无敌的六七九三人一道，逃跑功夫天下第一的十一十二两人一道。

　　杀手六医师七苗疆九三人外出一天一无所获，只得在路边寻了个茶棚一边歇息，一边商量该去哪里找才是。

　　正在这时，打路上来了一个黑衣男子。这男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一沾上桌子边，就支撑不住得坐了下去，简直要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稍有点武功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人受了极重的内伤，恐怕命不久矣。

　　素来对外人没有兴趣的杀手六从他进来起便一反常态地盯着这男子，半响才收回眼神。

　　“怎么了？那人有何不妥？”医师七见他神情若有所思，便问了一句。

　　杀手六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指蘸了些茶水，先在桌子上画了几点，又描了一朵云。

　　医师七苗疆九大吃一惊——这男子竟是夜雨楼攀云阁的人！

　　攀云阁素来负责楼内事务，除非物色新人，否则轻易不会离开夜雨楼。他们几乎从不在江湖上露面，便是有人寻仇，也找不到攀云阁中人的头上。然而这男子孤身一人、身受重伤，且看他来时方向，是要往京师方向而去。联想到楼主本人如今正在京师，莫非夜雨楼出了什么事，攀云阁的人才会出现在此？

　　在杀手六盯着这黑衣男子的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的视线。目光交汇之时，黑衣男子稍微惊了一下，显然他亦认出了杀手六的身份。

　　男子避开了杀手六的目光低下头去，没一会儿又猛地抬起，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摸出几个钱放到桌子上，踉跄着走出了茶棚。

　　他大概是想求救吧，杀手六想。其实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在杀手六还没叛出夜雨楼前，去攀云阁领取任务及奖赏时，多是由这名男子负责的。他永远一副面无表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旁人如非必要都尽量不想跟他接触，只有男子会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尝试着与他说话、逗他笑。

　　在杀手六的印象里，这名男子永远是精神百倍活力满满的样子，会开朗地跟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开玩笑。他不物色新人，也不负责训练，甚至连处罚都不怎么沾手，只呆在夜雨楼里做些杂事。明明是个名字相当阴暗的男人，却又聪明又热情，武功也很好，在楼里人缘极佳。不少人都说，他应当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常年闷在夜雨楼里做一个不杀人的杀手。

　　男子这样的人，如今突然负伤出现在前往京师的路上，夜雨楼定然出了极重大的事。知道那里可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杀手六也不禁有些心情复杂。他在夜雨楼呆过很久，最初是夜雨楼给了他容身之地，教他读书习武；他在那里成长，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也因此遇到了这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人；再后来他反叛、被追杀，并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局面几近不死不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活着看到夜雨楼的覆亡。

　　医师七看出他神情有异，犹豫了一下问道：“要追上去吗？”

　　杀手六回过神，摇摇头：“不了，咱们走吧。”

　　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找到失踪的门主。只是走出茶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衣男子离去的方向：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暮翳吧。

　　夜雨楼的太阳，就要陨落了。

　　此刻的楼主正在全力向这里赶。夜雨楼暗线遍布天下，各处都有隐蔽的联络点用以交换情报、接发任务。一刻钟之前，楼主因为没有门主的踪迹，带着清成到了附近的一个联络点，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正撞见一群人鸠占鹊巢，大肆搬运联络点储存的情报。

　　他怒而出手，清理了这群人，却发现一件更恐怖的事——联络点的桌子上，放着一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书信，那里面说，夜雨楼遭到围攻，正危在旦夕。

　　夜雨楼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所接任务上至权贵下至草莽，自是树敌无数。只是有敌人，他们便有同等数量的客户，加之夜雨楼的杀手武功高强人多势众，想消灭夜雨楼可谓难于登天。

　　然而几天前，一大群江湖人士不知从何处冒出，扬言要替天行道，消灭夜雨楼这个邪魔外道，还天下一个清静。起初夜雨楼诸人不甚重视，毕竟江湖上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能够挑战夜雨楼的地位。然而交战一番后，夜雨楼发现了不对。这群人哪里是什么江湖人士，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撞木、云梯、投石器轮番上阵，楼外篝火彻夜通明，甚至有人清楚夜雨楼内部密道，试图从密道偷偷潜入。这不是江湖斗殴，简直是在攻城。杀手们拾起老本行，轮番出门刺杀，却大多有去无回。加之密道暴露，只能说夜雨楼出了内鬼。

　　在发现密道有人潜入后，拾洲率先关闭了出入口，将整个夜雨楼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内鬼还在清查中，对方却攻势愈急。如今摘星揽月二亭正在拼死抵抗，拾洲寄出的书信迟迟得不到回应，无奈之下只能选出了攀云阁的暮翳，派人护送他突出重围，亲自来京师找楼主汇报。然而消息走漏，暮翳一路遭遇追杀，沿途联络点亦被损毁。他唯恐自己支撑不到京师，只得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每隔两个时辰便送出一封信，希冀有哪一处联络点没被灭门，能将消息送到楼主手上。

　　楼主看到的，正是暮翳两个时辰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他依据信里的内容推断出暮翳可能的路线，带着清成一路急行，终于在路边发现了暮翳的踪迹。

　　却说暮翳走出茶棚后被发现踪迹，经历一场恶战，全凭心中意念强撑着一口气，他才能活下来。此刻眼见楼主和清成从天而降，暮翳松了一口气，话一说完，人便倒了下去。

　　清成问他：“怎么办？”

　　楼主抬手抚过暮翳的眼睛，沉默不言。对他来说门主才是一切，他拼命努力了十年，爬上楼主的位子也都只是想更接近她一点。现在他好不容易能站到门主面前了，也终于得到她的关心了，仿佛一切都要向着他最期望的未来迈步，却蓦然发现门主失踪、生死不明。

　　你教他如何能接受？

　　找不到门主的这些天里，楼主内心焦灼如焚，几欲癫狂。他在心中发誓，等找到门主，他一定要把设计伤害门主的人全部抓来，天涯海角也要叫他们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要将他们折磨到后悔生在这世上才好。除了找到门主，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别的念头，夜雨楼的生死存亡什么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管。

　　可是，楼主看了一眼清成，他可以不在乎夜雨楼的死活，却不能不考虑清成。门主是他唯一深爱的，而清成亦是他重要的妹妹。夜雨楼是清成唯一的归处，他给不了清成想要的，不能将她的容身之所也剥夺了去。

　　楼主握紧双拳，内心处在天人交战之中。过了很久，楼主蓦然起身，牙关紧咬，一字一句说道：“回夜雨楼。”

　　他说得艰难，走得却又快又急，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反悔。

　　走了一段，楼主看到清成表情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我以为你挂心门主，不会搭理夜雨楼的事情。”清成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

　　“夜雨楼是你唯一能回去的地方吧。”楼主目视前方叹了口气。

　　清成没料到他在此刻选择回夜雨楼，竟是因为自己，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她看着楼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的归处，只有你身边而已。”

　　所以，你去找她吧。

　　“你……”楼主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素来明了清成的心意，此刻也能将她话中含义悉数读懂，然而乍然听到她这么说，楼主还是沉默了。

　　风从两人身边掠过，云在头顶悄然变换着姿态，叶子悠悠然飘落，花香和空气缠绕在了一起。

　　半响，楼主才终于找回了言语能力。“我……咳，”他清了清嗓子，才把话完整地说了下去：“跟我去趟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