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70、第七十章

　　屏退左右后，有钱八将昨晚自己府邸中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下，递给皇帝一一张纸：“这是从那人身上发现的，大师兄须得小心才是。”

　　她将暗卫首领默写出来的名单推到了那名意图刺杀侠十一却最终失败的低级将领身上，为他掩去了曾背叛的事实。一入宫便秉持职业道德隐去身形的暗卫们也在此时现身，为有钱八的话做证明。

　　皇帝一只看了一眼，便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首领。虽则暗卫中分了数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的首领，但他自己暗卫的笔迹，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这纸上分明是眼前这名首领的字迹，又怎么会是从那被收买的低级将领身上搜出来的。

　　暗卫首领当然也知道皇帝一能认得出自己的字迹。坦白来说他对于曾经意图反叛这件事并不觉得后悔，不，还是有的，就是价钱要得太低这点。正如盗十二所说，他爱财爱得坦坦荡荡，从不遮掩。只是他既然又为了与有钱八做的交易再度投诚，那总要表示一下诚意的。有钱八遮掩了这件事他固然感激，但首领也不希望日后这件事被查出来，连累他手底下那几个小崽子们——他们可还欠了自己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呢！

　　与首领视线相对那一刹那，皇帝一已然心中明了。然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将名单递给了国师与文臣二供他们传阅，开口提了另一个问题：“刺杀小五的命令，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他还贴心地提示了一句：“你们不是活捉了那名刺客吗，就没有问出什么线索？”

　　首领觉得自己不是很懂自家陛下——下命令要他们务必找到有钱八与盗十二的时候，分明严厉地很，强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人暗卫也不用回来了；现在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什么都没说，想问问题还主动给他找借口。完全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宽于待己严于律人。

　　刺客那里当然是没有什么线索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刑讯，不过首领本人倒是的确知道问题的答案就是了：“听说原本他们的目的是要将茕门一网打尽，虽然刺客早已在附近埋伏下，但不知为何，对五公子的处置却迟迟未决，直到前日里才终于定下。”

　　“前日？”皇帝一又向他确认了一遍。

　　刺客首领非常肯定：“是，就是前日。”

　　皇帝一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沉吟半响，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众人不知他为何对这个时间如此在意，面面相觑地等着后文，只见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动作。

　　那种感觉很难说得清楚，只是一眨眼，皇帝一的神情气场就全然不同了，像是浓雾退去阴霾尽散，天光洒满了每一寸土地。事后回想起来，就是在这一瞬间，皇帝一实现了他早在十年前就该完成的蜕变。

　　只是这个时候，众人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光神情都变得坚定的皇帝一笑着，对这首领说道：“你任务完成的很好，朕该奖赏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尽管提。”

　　能成为暗卫诸首领之一，他观察力何其敏锐，虽则是他自己主动泄底，但此刻皇帝一分明已经不同以往，首领不被问罪就已经万幸，哪里还敢提奖赏。

　　然而皇帝一却很坚持：“你找回了朕的八师妹十二师弟，又救了五师弟十一师妹，居功至伟，当然要赏。而且要重赏，你们几个，不拘什么，都可以提。”

　　首领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提到：“其实，小人素来崇拜经商之人，如今托陛下的福有幸能与八小姐结识，小人想跟随她学一学这经商之道。”

　　其他几个暗卫亦一同跟上：“小人也是。”

　　皇帝一看了有钱八一眼：“这要求朕可做不了主，八师妹，你觉得呢？”

　　这原就是她私底下和暗卫们达成的交易，此刻只是换种方式提出，有钱八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此前遭到伏击，我府上的护卫死了不少，我正想求大师兄派几个人给我，这可巧了。”

　　这其中关节，皇帝一哪有不明白的，因此他亦爽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还有一事，”皇帝一与有钱八说话时，自称仍旧是我：“之前你和十二师弟出事，与你手下的西域总会大掌柜脱不了干系。我已经命特使暗中查探是否有其他人牵扯其中，让他们便宜行事。若是给你的生意造成什么影响，我先向师妹道歉。”

　　至此，当日楼主投诚后皇帝一发出的几封密信去向都已揭开——一封给前废太子表示愿意让位，一封给暗卫催促找人，还有一封到了西域，命特使查找与伏击有关系的人。

　　有钱八明知道他是出于关心，怎么还会接受这道歉：“大师兄哪里的话，要不是你派人，我跟五哥还有十一十二怎么能好生生站在这里，生意哪比得上大家平安。”

　　倘若那时首领没有告诉她厨子五与侠十一有危险，等她天亮后再回府，有钱八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可能。

　　师门间的话题差不多要到此结束，厨子五、有钱八、侠十一与盗十二四个，带着正式解除暗卫身份的几个新任护卫与掌柜离开了皇宫。而文臣二、武将三与国师，却被留了下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文臣二面无表情，语气疏离得可怕。

　　国师对此不发一言，武将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仍在状况之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一叹了口气，语气转而变得严肃：“俊王等人，已经簇拥着前废太子往京师来了，不日就将抵达。”

　　文臣二面无表情地接话道：“多谢陛下提醒。依陛下看，臣什么时候辞官比较合适？”

　　国师亦觉得很绝望，怎么说皇帝一也是自己师侄，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师侄退位别人登上皇位，他心里怎么都还是会有几分别扭的。国师本以为文臣二出马，应该可以说服皇帝一，却没想到结果并没有改变。

　　一念至此，国师亦拱手道：“陛下若批了他的辞请，也请一并同意臣告老还乡吧。”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武将三显得很是震惊：“俊王和前废太子擅自进京，应该先想着怎么处理吧，怎么你们都要辞官？”

　　“武将三说得很对。”皇帝一认真看向国师与文臣二：“国师与文臣二乃是朕的左膀右臂，辞官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如今前废太子擅离别宫，俊王等更是获罪之身，本应身受流刑在边疆垦荒。朕留下你们，是想问问你们，他们此举，该当何罪？”

　　两人俱是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一，都没想到他竟然决定出手对付谋逆者。莫非刚才他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便是为了这件事吗？

　　文臣二几乎要热泪盈眶，他还以为除非门主出马，不然没人能劝得动皇帝一了，谁知人家竟然自己想通了。短短不过一日夜，皇帝一究竟怎么完成转变的？

　　国师亦赞许不已，想着他总算有些皇帝的气魄了。几人对着方才有钱八给的名单，仔细研究了一番，终于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好容易等到政事商讨完毕，文臣二按捺已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怎么突然就？”

　　皇帝一苦笑道：“那天你回去后，我仔细想过你说的话了。我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你们，也不会有无辜百姓被卷入战火之中。可他们明明应承了我不会再对茕门动手，却仍利用小八和十二给师父设了圈套，还派人想要刺杀小五和十一。的确是我太天真，以为这样就可以皆大欢喜。当我意识到我的退让并不能解决这件事的时候，除了面对，也别无他法了。”

　　方才他特意向暗卫首领确认刺杀命令下达的时间，就是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会信守承诺，然而结果他还是失望了。专为针对厨子五而派出的刺客是个瞎子，充分显示了对方的决心，多么丧心病狂啊！

　　皇帝一终于意识到，除了战斗，别无他法。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师弟师妹，要守护黎民百姓。他要做个好皇帝，要让天下平安富庶，真正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得他亲自去做才行，把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实在愚蠢。

　　听到这一番心迹剖白，国师才总算真的松了口气。他忽然站了起来，诚心诚意以臣子的身份行了一礼：“陛下有鸿鹄志，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臣二与虽然听不太懂但知道皇帝一是决心要做大事的武将三同样站了起来，亦行了最为诚心的一次臣子之礼。

　　“众爱卿平身！”皇帝一端坐于案后，受了这一礼。

　　从此一切迷惘都消散，他身上所有茫然的、软弱的部分都将被自己亲手割离，年少时梦想过的读书释卷、遍览河山会被藏于心底，他将肩负起天下安定的重担，走上一条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回头的帝王之路。

　　所幸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

作者有话说

　　皇帝一终于雄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