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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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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天枢中上任后,沈清便忙于在一群深谙明推暗就的官场老人中周旋,分身乏术。再一次见到秦玄却是在一个外姓王爷的府上。因是王爷大寿,又有暗中的任务在,沈清无法推托,沉默地坐在在一边的角落。
戏台上传来的柔媚女声却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娇娇弱弱的声音之中暗含的却是青年男子的清透坚毅。抬眼望去,却是女子甩着水袖满面愁容的模样,那被厚厚的脂粉掩盖之下的脸却意外的让他眼熟,那是秦玄。不知为何,内心的感觉却是让他十分笃定。却不知是谁点的戏,寿宴上竟唱得一折哀切的霸王别姬。
许是身旁之人瞧出他的疑惑,凑过头来说道:“这霸王别姬是秦玄最是拿手的,许久未唱。他从不出楼唱戏,今日难得请了来,来这一出倒也不算奇怪。只是毕竟算不得好,待会儿定是要被请出来赔酒做歉的。”
沈清随意地点点头,向那人报以一笑,举起酒杯轻啜。这人是同他一道来的,在天枢中任职也算久,这般的席子自去了不少,很是了解其中之事。他见沈清只低头饮酒,便不多说,安分地坐在一边听戏。
沈清蓦地一抬头却见戏台上的虞姬正正瞧了过来,盈盈水瞳满含了情谊,水袖半掩,端的是叫人断肠。沈清怔怔地望着他,那人却是转了身,自顾唱着。沈清紧了紧握杯的手。
一边同来的同僚只是瞧着他似是沉思的模样摇头,转而与另一边的官员对酌。沈清虽是突然被提携上来统领天枢的,资历若与他们相比自是不够的,但被安王爷看上,自有他过人之处。这几日相处下来,沈清确是做事极为谨慎严苛之人,但又极是关心下属,很快便被接受了。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台上的戏就已落幕,换上了另一班子的戏子。不久,就见卸了妆换掉戏服的秦玄被引出来。秦玄神情淡漠,露在广袖外的指尖带着苍白,无端得给人脆弱之感。
“秦老板面色不好,不若今日便留下吧。”世子看着走来的秦玄,一把抓住他端着酒杯的手,蹭着。
秦玄状若轻巧地从他手中滑出,声色冷然:“谢世子好意,不过秦玄还有他事。”秦玄本就受众人关注,此时更叫人留意两人之间的对话。戏台上唱作皆具却是显得有几分冷清。
“那便也罢,不过要多喝几杯哦。”世子带着有些轻佻的笑意,亲手将秦玄的酒杯再次斟满,抬抬下巴示意。
秦玄一气饮完,世子便气定神闲地将之满上,一连六七杯皆如是。秦玄的颊上逐渐染上了嫣红,第七杯饮完,看着世子得意的笑,秦玄沉默了半晌,松手,任由杯子掉在地上,洒出的酒将两人的衣角洇湿。
“抱歉,我醉了,先下去休息了。多谢世子相邀。”秦玄作揖告辞,未等世子有所反应就已向原来准备的房间走去。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世子的眼,显得有些阴郁。然而很快他就抬眼,瞥了不远处看着他低语的宾客,自若地走向主位。
好戏散场,自然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主宾相欢的景象。沈清看着秦玄远去的身影,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不知何时被一起握在掌心的衣袖也落了下来,却带着难以抹平的褶皱。
虽说秦玄已回了之前准备的屋子,却有不少戏子留了下来,依在这位爷、那位大人身边,较之青楼楚馆的男女倒也并无差别。也有不识趣的戏子,坐在一边垂眉不语。身边的大人无心取乐便算了,却是有一人见戏子一脸清高的模样不由面带愠色,抬手便是一巴掌,满嘴的酒气吐向清俊的脸,面上满是嘲讽的笑意,呵斥道:“不过个小小戏子,有何可傲气的。若你真能耐,像那秦玄一样攀上了安王爷,再来故作矜持也不晚。”那戏子叫他说的面红耳赤,浑身颤抖着,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顺着那人的手举了酒杯喂他。
气氛格外暧昧起来,肆意的酒香让沈清蹙眉,难以忍受。沈清正欲提前离场,却叫一人的身影抓住了眼,正襟危坐,密切注意着。那人一来,原本喧闹的场面有冷下了几分。
安王爷带着随身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恍若闲庭信步,端的是恣意随性。
“我却是来迟了。”安王爷抬手抱拳,又侧身让身后之人上前来,用扇子点了点他手中的盒子,说道:“这是给你的贺礼。”
安王爷虽面上谦逊,话语之间却是毫不客气。那外姓的老王爷也不敢自恃老迈,忙上前来道谢:“王爷能来便是给足了老朽的面子,又如何收得你的贺礼。”老王爷见安王爷只是笑着,便挥手让身边的侍者收下,又说道:“让王爷费心了,还请王爷随意。”说着便要迎安王爷去上座。
“不必了。只听说今日秦玄在你府上唱戏,这会儿倒是挺想他了,可否让我接回府上唱上几折?”安王爷却是没随着他走,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挑眉问道。
“这自是不必说,秦公子的戏也已唱完了。安王爷想听他唱戏,自是可以接了他去,也不必与我商议的。”老王爷瞧见安王爷隐晦地瞥了眼世子,面上满是逢迎阿谀的笑,心知这不过是借口却是难置一词。
“这是王爷寿辰,我自该客随主便的。王爷既已如此说了,我便领了秦玄先走一步。”说罢,又与那老王爷、世子闲谈两句方才向秦玄之前离去的方向走去了。
几个宾客看到安王爷有些急切的步伐不由相视一笑,气氛又逐渐热闹起来。角落里,沈清与身边的同僚相互看了眼,那同僚微微点头。很快那同僚便找了个借口出了宴会的大厅。
约摸两盏茶后,沈清见同僚未归,便有些忧虑地出去寻找。未想刚出门就见安王爷横抱着秦玄步履匆匆,径直向外而去。沈清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离去的地方许久。下一刻却叫落在肩上的轻拍唤回心神,转身看去,正是之前的同僚。这人叫章择,表面不羁贪玩却是天枢中重要的核心人物。
“这是在看什么?”同僚倚在对面的柱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过是里面太闹,出来图个清静罢了。”沈清摇头,显然不愿多说,难得打趣对方,“到是你,被什么美景绊住了?”
章择挑眉一笑,诡秘地说道:“不过看到一只有趣的猫,就逗弄了会。”章择说得轻松,沈清却眉头紧锁。为避免在人多口杂的泄露了消息,天枢之中自有一套暗语。章择如此说,定是他发现了这王爷府的蹊跷之处,或许还与方才前来的安王府有联系。沈清暗自忖度着,面上却是惯有的无趣古板,似是对这话不感兴趣。
夜色已深,筵席很快就散场了。沈清方走出王府就见一个小厮上前来,俯身说道:“安王爷差小的来请大人往王府一聚。”
沈清思索片刻,随小厮上了准备好的马车。马车行驶的并不快,有序的马蹄声反倒让他的思维更清晰一些。安王府,外姓的靖平王府这两者在脑海里交替着,他细细地捋清两者间的交集,希望可以找出点什么。
安王府与靖平王府虽说相隔数条街道,又分属东西两头,马车往来却也算不得相距甚远。约摸两刻便已到达。沈清在途中已细想过安王爷与自己交谈的数种情形,却不想这一趟他连安王爷也未见到。
下了马车之后,沈清便被引向东边的偏院。院中并无他人,只一身素锦长衫的秦玄坐在廊边的台阶上,手中把玩着腰际的玉佩。似是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一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沈清见那人非自己所想,有些无措地在院门口踌躇,一时间想起先前的传言与情形,更是无所适从。
“沈大人,”秦玄眯着眼,看清来人后,便笑着招呼:“王爷确是让你与我相见。若是大人不介意地凉尘大,不如同坐。”秦玄的声音虽是清冷,却意外有一种澄透之感,十分舒适。
沈清稍事犹豫还是坐在了秦玄身边,问道:“不知王爷是何意?”
“此番请大人前来实是为着我的事,王爷希望大人念着提携之事多加照顾于我。”秦玄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漾起浅淡的红晕,转头看了眼带着些肃然的沈清,复又低头摩挲着玉佩,低声说道:“军营中恰有长官来,王爷需去处理,便叫我亲自来与你说明。”
“我本已将秦玄视作朋友,多加照顾自是应做的。”沈清总觉此事有些怪异,但因着秦玄那般性子,想必定不会与那些事牵扯不清,爽然应下了。
见沈清答应,秦玄似有所放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恰似高山之流水,让人意外的舒适。
“我知道外人一直揣测我是王爷的小宠。虽然可能也差不多,”秦玄的声音并没有沈清想象中的苦涩,反倒带着丝感激,“但是他确实让我能安心的唱戏,不必摇尾乞怜。”
沈清沉默地看着秦玄的侧脸,久久不语,膝上的指尖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