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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尸体要悄悄的 灵肉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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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肉合一鲜活者,温暖如春,苍白腐朽凋零者,永失我感。夺生魂之死体者,永困尸身,以作容器,不死不生,卑如蝼蚁。
戌时刚过,狄城的夜幕降临,白日里喧闹的大街此刻空无一人。道旁的梧桐枝头上几只寒鸦探着脑袋眺望远方,似乎突然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去。
浓烈妖气化作烟雾向外蔓延,阴森的冷白光晕照出一个火红色的长毛怪物。它紧跟着打阴阳伞的白发男子,男子面容隐在伞下,一半长发在背后用细小银线松松地系着,还嵌了枚细小的玉镖。
两人一路走进城郊的密林里,最终停在一处荒宅前。听说这宅子里的主人家在外地出了意外,全都死光了,守宅的丫鬟小厮见此起了贪念,将几间屋子里值钱的物件统统分了,然后背上行囊逃之夭夭准备换个地方过逍遥日子,结果全都死于非命,几个人愣是凑不出一具完整的身体。
身长约一丈的怪物立在那栋荒宅的大门前,如同一座火焰山,它肉垫踩了一地白灰,抬头又被门塾顶上的蜘蛛网套住了和熊一样的耳朵,因为手短,屡次试图挣脱之下无果,遂蹲下身想让身旁的青衣男子帮帮忙,语气里带着些许巴结,“苏漠…”
门里面突然传来一左一右两道门栓被卸下的艰涩声音,一个脸色惨白印堂发黑的麻衣小厮歪着头谨慎地观察外面的访客,正好对上怪物的硕大眼珠,骇的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被称作苏漠的白发青年微微一笑地看着他们俩,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他开口温和地说道:“问三,你先回去。”两侧垂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对质地极佳的蓝翡翠耳环。
问三闻言站起的一瞬间又被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勾住,气的它胡子都歪了,遂耷拉着脸钻进了苏漠的油纸伞里,化作上头栩栩如生的妖兽图腾。
刚才意外掉落的紫色蜘蛛悄然滑进苏漠的后领,偷听他们的对话,重新站起身的小厮缩起肩膀,隔着门板说话:“公子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许多,可知道今日外头开的花是什么颜色的?有人浇水吗?”
一路上苏漠也没见到花,他稍作思索便知这鬼是在对暗号,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凝出一道白光,他是假扮别人来此的,怎么知道答案是什么?却忍不住蒙了一回:“无色,无需浇水。”
那小厮眼神骤冷,整颗眼珠瞬间被黑色覆盖,同时还伸出几只脚一样的东西,远看就像两只黑色甲壳虫,倒人胃口,看来苏漠是完全猜错了。见他口中牙齿像挂坠似的要掉不掉,看得苏漠条件反射想伸手去帮忙。
“公子,我家主人说今日不见客。”
这鬼身上腐气冲天,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苏漠转了一圈伞,原本暗淡的眼眸突然泛起紫光,他右手并指夹住一道黄符,直接按在了那鬼额头上,“我又没说要见你主人,自作多情。”接着他越过那一下子变得形容枯槁,弯腰驼背的鬼,直接挤进了宅子里,胸前那串缀满彩宝和异形石头的长链发出金光,震慑着四周的阴气。
驼背鬼被控制在原地不能动弹,眼睛努力向后瞟,急得龇牙咧嘴,脸色越发苍白,“你敢擅闯!若是我家主人知道了必饶不了你!”
“你以为你家主人是收费景区呢?知道了最好,我就是去找他的,这下不用排队了,谢谢啊!”苏漠脚下生风,躲过宅子里几个看家护院的鬼魂,直奔天井的方向去。他拨开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蔷薇花丛,现出底下一口爬满枯藤的古井,天井里挖地井,苏漠不禁暗叹妙啊。
夜色下漆黑一片,没打灯笼什么也看不清,苏漠用食指去摸井壁,触到了一层湿滑的青苔,他又试着扔了颗石子下去,结果什么声音也没传回来。眼瞧着那看门老鬼挣脱了符咒的控制正往这里迅速赶来,苏漠单手一撑跨越井口,跃入了未知的黑暗。
井底罡风刮的他长发散开,银镖自动归入囊中,妖异的紫色瞳孔越发明亮。他把收拢的伞抛向空中,伞转了一圈后自动张开,烟雾弥漫中问三肥胖的身躯差点卡在狭窄的井壁,吓得当场把自己缩小,它骂骂咧咧的用伞柄挑开耳朵上的蜘蛛丝,努力吸气收紧肚皮,“诶我说苏漠,你今年春天没少下山扯笋吧,要不怎么能这么损!”
苏漠两手张开,衣袍翻飞间露出腰带上挂着的一串竹雕蝴蝶挂坠,他语气依然温和,“笋不都给你吃完了吗?”
“你信不信我一只手攮死你——我去!”两人拌嘴时突然到达井底,苏漠立刻将问三踢了下去。
“嗷!”率先落在地上的问三恢复了自己原本的体型,肥胖的身躯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震起飞扬的尘土。苏漠却在它柔软的毛发上惬意地翻了个身,用伞尖点地将自己支撑着站起来,优雅地很,连头发都没怎么乱。
遥远处的光亮中有一间漆红木质牌楼,上书“哭箱”二字,一个上身穿莲花刺绣红肚兜,下身着雪白色暗纹稠裤,扎着两根羊角小辫的胖娃娃绕着宽大的圆柱旋转着慢慢滑下来,额间一道印迹宛如劈就,忽明忽暗,看不清颜色,整体喜庆极了,和年画娃娃似的。
他开口时咿咿呀呀,同两岁大的孩子没什么分别,语气却像活了上百年般沉静,目光扫向苏漠的面孔时,突然变得幽深起来,“这位公子,你我今日有约吗?”
这位便是哭箱城主桓柏,本体已经活了几百年,不知为何偏偏要作这奶娃娃打扮。苏漠低着头立在原地拍灰,空闲时还拉了问三一把,语气轻松:“与您无约,但与挞月有约。”
桓柏嘴角礼貌的笑意一下全部收回,声音突然转换成少年人变声期时的沙哑,语气十分冷漠地说道:“他可不在我这里。”
传言哭箱城主与雪狼一族素来不睦,而哭箱受制于地府,行动处处掣肘,不知真假。苏漠决定诈一下他,“城主若与挞月有龃龉,那便是在下冒犯了,可在下已与阎王大人约定好了,要于今夜戌时会面,城主可莫为难我等凡人啊。”
“你个大活人要找阎王做什么?”桓柏拧眉,为了不仰视他人,他通常不会与人靠的太近,因此越发显得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苏漠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脸上的祭祀纹样显得他此时痞气十足,与他平时的端方沉稳完全不同,“挞月死了,我来给他销户,如何?你们也知道他情况特殊,他族中同胞都是妖兽,可来不了地府”
狼王挞月,他并非是距虚雪狼一族的领袖,而是所有狼群共同的王。如今越来越多的狼修炼成了妖兽,它们也逐渐拥有了与人类相近的生活追求,而挞月是族群里唯一一个化形为人的妖兽,甚至离成仙也仅有一步之遥。
机缘巧合下苏漠救了遇袭后濒死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挞月将自己的妖丹生剖给了苏漠,叮嘱苏漠千万不要忘记完成他的遗愿。
这一切来的太刻意了,挞月似乎是特意把妖丹交给他,而不是能交给任何人。苏漠完全清楚这里面的不对劲,甚至怀疑挞月在距虚安插了暗桩,只为监视自己的动向。但一切的猜忌都被那颗价值不菲的妖丹所掩埋了,因为苏漠很早就想研究妖丹与人类能否融合并借此进化为妖,这又能否成为他们人类修炼者的转机。
但原本被苏漠紧握在手心的妖丹却在挞月死的一瞬间消失了,只留下若隐若现的虚影暗示它并未离去,只是需要苏漠先去完成与挞月的约定。于是苏漠只好先去往地府抹去挞月在生死簿上留下的名字,这是挞月的第一个遗愿。而今天苏漠的伞里还揣着具新鲜的尸体,也是需要去销户的,正好一起。
桓柏甩着藕节般的四肢径直往前走,羊角辫不停晃悠,他只顾走也没说些什么,身后的苏漠不明所以但只好拉着问三一块儿跟在后面。三人路过牌楼时,桓柏突然叫停,接着分给苏漠和问三一人一枚铜钱,令他们贴在额前,一人一兽对视了一眼,觉得煞是滑稽,都像是被制服了。
问三觉得不舒服,总忍不住想用爪子去抠它,于是问道:“城主,这是做什么的呀?”又看向前方那一群热热闹闹的家伙,撇了撇嘴,想将之抠下来的欲望更甚,“城主,为什么他们都不用贴这个?”
不同于狄城地面上的萧条寂寞,地下的世界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鬼、魂在此地和谐相处,街道上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开有赌坊和青楼。除了冥钱,这儿还通行银票和金锭等人类货币,没带钱的还能赊账,就是不知是用什么来还。问三看见街道上还有耍杂技的,有老虎和狐狸,不知这动物是不是也是鬼。问三心想此处对比人间还真像是仙境,好像所有人都只需要埋头去寻欢作乐,而不必思考其他的事情似的,怪不得哭箱被称作进鬼门关前的最后放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