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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rt 11 怯懦囚禁灵 ...

  •   刚一放假,入夜就下起了凉凉爽爽的小雨,蓝美味却甚觉不爽。她缩在沙发里握着遥控器看快本,还是十余年前的大头电视,画质颇渣。尽管这并不影响什么,她盯着屏幕到节目结束愣是连嘴角都没翘起一下。
      现在想想,白沅茞很不对劲。自从他看了自己的画之后,气氛就一直不对。要说怎么不对,她也说不出来,反正第一次十分相信自己有了“女人的直觉”。
      她啪一下关上电视,关了灯。黑暗一片躺在沙发上挺尸。窗户大开着正好在她上方,绵密温柔的雨丝微微打湿额角。感官变得敏感清晰。
      小区里是老住宅楼了,五层高的小洋楼当年可是羡煞无数人的家,而今楼已老,人也非。不过,还是有许多家庭开枝散叶人丁兴旺越来越好的。对面零零落落几块柔和的灯光透过用了几年的窗帘映出来,衬得蓝美味这里更晦暗不明。
      九点多,正是一家人看看电视休息休息或者有的睡觉早的已经入眠的时候。隔壁似乎有争吵的声音格外突兀。
      她皱起眉仔细听——怎么像是花蕊家?老墙隔音效果不好,却也不至于真能应了隔墙有耳的话,她只能隐隐听到激烈的语气。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砰!
      几分钟后等来对门防盗门狠狠甩上,简直像是有颗小流星砸下来,自家门都颤三颤。
      登登登的下楼声。她一骨碌坐起身,心中起疑。
      如果没记错花蕊明天就坐飞机飞到美洲大陆玩耍了,今天提前走就是去市里机场,不该还在川城。可她实在想不出,花家还有谁是这么个善于耍脾气的急脾气。
      她已经换了睡衣,来不及换衣服踩着一双人字拖就跑出去了。
      “花蕊!”
      她开了门先冲楼道大喊一声,对面门却突然开了,金阿姨踉跄出门就绊了一跤。花叔叔连忙扶起她。
      “美味啊,你……”
      “我去追她!”
      “你别……”
      蓝美味一溜烟就噌噌跑了下去,完全没看见花家夫妇脸上尴尬欲言又止的表情,如果她仔细观察,可能还在那里发现一丝愧疚。
      花蕊人高腿长,跑步却相当慢,完全不是轻轻巧巧的蓝美味的对手。可是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蓝美味也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干脆慢悠悠跟着她跑。雨水丝丝缠绵,极少在盛夏有这般春雨一样的雨。打在发梢,脸颊,身上,很舒服。
      她这一跟,就跟到了川城一中。
      花蕊停在了校门口,蓝美味以为她终于累了肯答理自己了,正要在十米开外跟上去,这丫头居然径直翻过伸缩门进去了。
      蓝美味满头黑线。这个神经大条的花蕊不会是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跟着她吧?
      她对着关的严严实实的伸缩门,看了看渐渐淹没在黑暗中的身影,一咬牙迈开自己的小短腿爬过去了。
      花蕊一路充分证明了她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女汉子,月光照到的水坑她踢踢踏踏照走不误,阴影里的就更不用说了,完美地一一踩中。而在稀里哗啦的踩水声里,她也没发现身后有个二重唱。
      蓝美味越走反而越不想追上她了,心里莫名一阵别扭。她庆幸自己没穿帆布鞋,川城一中土路繁多,美其名曰返璞归真,那下点雪都能化出池塘的路面状况,凉拖人字拖才是你的命中真爱,还有泥点子紧相随。
      一路走去的目的地居然是高一11班。蓝美味一丝丝讶异的同时又觉得巧极了,呵,不知道还会不会碰见白沅茞。
      她快步跟上,突然看见一个影子冲向花蕊,后者尖叫一声,她的心突地一跳。
      “不好意思……”
      甘知牧垂着头一闪而过。
      她有点瞠目结舌。
      “花蕊?”
      这个声音——蓝美味一愣,不敢相信地跑过去,赫然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里面。
      “还有蓝美味——你们两个这是?”
      “大白……?”显然双方都吓了对方一大跳。
      “呃……”看见白沅茞那张表情奇怪的脸,蓝美味不自觉又开心了。
      只是这暑假前夕,什么状况……

      待到三个人沉默地坐在一家24小时水吧里的时候,气氛更加诡异。首先是花蕊誓死不回家,其次白沅茞表态不可能带两个女生回自己家,最后蓝美味表示她是跟着花蕊来的,并且愿意听白沅茞的。于是折中一下找了家店坐下,迷途少女的朋友带迷途少女和班主任谈谈人生与理想。
      “花蕊说说吧。”白沅茞在车上十分负责地给花蕊父母打了个电话,大致了解了下情况,还意味不明地看了蓝美味一眼。此时花蕊正对着他请的香橙圣代戳戳戳。
      “您不是知道了吗……”她到底还是很尊敬作为班主任的白沅茞的,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轻声嘟囔道。
      “所以呢?我知道这件事了,和你无理取闹大半夜跑出家门有什么关系吗?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多担心你!”
      蓝美味扬眉看着白沅茞,原来这个人也会这样大火气。
      “你这么任性跑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牵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一时冲动……”他严厉地瞪起眼睛,即使是坐在花蕊旁边的蓝美味都能感受到那慑人的目光。
      “可是!”花蕊大声打断他的话,眼泪咕噜咕噜滚落脸颊,“凭什么他们就自己决定了?我在这上学上得好好的……我……呜呜……不想走……”
      蓝美味一呆,脑子有点乱。她看看花蕊,又看向白沅茞,似乎明白他刚才看自己那一眼的意思。
      “你要转学?!”她脱口而出。
      花蕊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蓝美味,“嗯……我不想让你堵心,所以就想到学校,看看你画的画,今天我都没来得及去看……”
      “哦……”蓝美味有点失声,嘴唇开合老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她曾经考虑过总有一天要和花蕊分开,毕竟朋友也不能总黏在一起。她勉强开口,“其实——去外地也不错,川城这么大点地方……”
      “我就知道你肯定得这么说!”花蕊尖叫起来,旁边几位客人纷纷侧目而视。“我根本不想走!你肯定也不想我走!可是……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她说,自己答道,“杭州……很远吧。我姑姑回国,骗我出去玩,就是带我回老家的本家念书……”
      “哈?”蓝美味先是愣了一下,“等等!杭州?浙江?你——你学了一年新课标的课本现在打算去找浙江卷玩?还高不高考了?”
      花蕊听到她的话瞬间出戏,收回眼泪,“呃,虽然你的关注点偏了一点,但也算殊途同归了。这话极有道理啊,看来我可以用这个去找我爸他们理论。”
      “我说,你们很开心?”白沅茞拧起眉头,“我在训话!”两个人一下子乖乖低眉敛目。蓝美味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白大老爷收的小妾和丫鬟一起闯了祸在受训。
      “对不起,白老师。”花蕊好像立刻重新拥有了大脑与思想,十分识相地认错,“我不该这么意气用事,让我父母担心了,还连累您到这么晚,顺便捎上了蓝美味……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白沅茞看着低头认错的花蕊,神情恍惚了一下,似乎很多年前,自己在部队挤出假期看程澧兰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嗫嗫嚅嚅期期艾艾,当时自己觉得这孩子性格没养好,可实际上是因为,自己当时一副应付差事的样子,让他手足无措吧。
      “……老师?白老师?”
      “啊……”他回过神,迎上一双关切的眼睛,如果自己能再多用这种眼神看看程澧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你没事吧?”蓝美味不安地问。花蕊这才后知后觉抬起头。
      “没事……”白沅茞揉揉太阳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头开始疼了,“花蕊,我不能左右你家人的决定,但至少在川城一中,我得保证你不出事。你今天的行为很不理智,我很生气。要不是正遇上我,你们两个小姑娘大晚上下着雨在外面有多危险!”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花蕊继续认错。
      蓝美味听他这么说才想到,这大晚上下着雨,白沅茞又在学校干嘛?不由得去看他,却正正好迎上那双明亮迫人的眼睛。
      “……还有你,蓝美味!”
      “哦!”
      “你也一样,穿着睡衣拖鞋跑出来,你的行为比花蕊性质还恶劣!”
      “……”
      得,后来20分钟,白沅茞在众目睽睽之下训了她们许久,才把她俩送回家。蓝美味怀疑要不是作为一个负责的班主任怕家长着急,还要再多训一会儿。呃?这么一想好像两方面都挺负责的。不过至少花蕊心甘情愿回家了。按照她那没心没肺的人生态度与优秀口才,一但冷静下来侃侃而谈,在家长在不使用强权镇压的情况下——应该是无所畏惧的。
      一路送二位到家门口,白沅茞接受花叔叔和摔了一跤扭了脚的金阿姨千恩万谢,总算是结束了凌乱的一天。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楼下走。
      老家——吗?下学期马老师回来后,他也该调职了吧。
      嗒嗒从三楼到一楼,他才反应过来身后隔了半层有个尾巴。
      “白沅茞。”蓝美味说。
      他皱起眉,手里拿着一把大伞,自己身上却湿透,因为伞借给了两个姑娘。“你怎么不回家!”他严肃地说,显然不是问句。
      “你心情不好。”蓝美味慢慢说。
      “……是,可那不挺正常的?我……”
      “因为我那幅画?”
      “……”
      “如果我画的东西有什么让你不高兴你可以告诉我。我画画是因为自己喜欢,也希望别人喜欢,可我实在不知道那幅画到底怎么了。”
      蓝美味站在楼梯上方,明明是居高临下看着白沅茞,后者却没有一丝一毫处于劣势的气氛。蓝美味有些别扭,她从来没对哪个老师说这么不客气的话,连敬语都省了,还俯视着人家。可她就是心里很气。异常的气。
      “没有。你画得很好,是我没眼光。”
      有那么一瞬间。蓝美味脑海里倒带播放出《大灌篮》里那句陈楚河对阿Sa说的话。
      “你很好,是我不好。”
      她一下子哭笑不得,敷衍着点点头。
      “好。”她干巴巴道,“好。”站着没动。
      白沅茞也没动。
      昏暗的楼道里和楼道门口,雨丝渐渐消失了。蓝美味身后有一扇楼道里很常见的小窗,夜空放晴只是几十秒的事情。淡淡的月光又宠幸了这个夜晚,把她的身影逆成模糊的影子。
      “我的弟弟——被你画到了画里。”
      “哎?”蓝美味吃了一惊,“那个——有一个是你弟弟啊!怪不得,好巧!”她浮夸地瞪大眼睛,可还是觉得不太对的样子。
      “他叫程澧兰。去年寒假时在川城一中死亡的那个学生。”
      “……哦。”过了很久,蓝美味才憋出一个字。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她没多少同情的感觉,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啊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很多年前当别的人以悲悯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就极讨厌那种目光。够了吧,我失去了父母,可是我还有资格过一个普通的生活。她所期待的是一个正常的生活。不再受到异样眼光,也不会像那天甘知牧笑自己的名字而愠怒。
      “Fear can hold you prisoner,hope can set you free. ”蓝美味说,怯懦囚禁灵魂,希望还你自由。“你给我们看的《肖申克的救赎》。我这个人吧,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的画,那必须很好看,我真不愿它给你带来不好的想法,真的——”她顿了顿,啪一跺脚,声控灯应声而亮,她心跳如雷,四肢僵硬,勉力维持面部表情笑嘻嘻地抱手环胸道,“大白,你真逊!”
      白沅茞满眼都是暖洋洋的橘黄色灯光,雨后的空气湿润清爽,他挑挑眉,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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