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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记得肇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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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廖靖庭内心受到的震撼是巨大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从小顺风顺水地长大,除了父母离婚这件事外,没经历多少挫折。但是,他能感同身受。人生最痛伤离别,更何况是生离死别。廖靖庭犹豫着伸出右手,在宋雨默抖动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谢谢。”宋雨默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我好多了。”他挣开了廖靖庭半怀抱的动作,下了床,开始洗漱,整理行李。
“你准备现在走?车下午才开,票我上午才能拿到。”廖靖庭惊讶地问。
“不,快考试了,我找个地方复习,十二点再回来。如果车票到了,先放我桌上,谢了。钱中午还你。”宋雨默随手抓起英语六级试卷开门出去了。
对床的张钧和汪凯乐默默地从被窝里冒出脑袋,相对无言。晌久,张钧忍不住问:“我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廖靖庭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汪凯乐直接将白眼扔过去。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况且,他们确实跟宋雨默没啥好聊的,不同境遇,迥异的性格,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去。想起之前的种种,汪凯乐自问,这应该不算“冷暴力”吧?
宋雨默并不知道他走后三位舍友经历了何等心理斗争。他爬上了学校背后的小山坡,在一棵梧桐树下坐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做题。下周就开始期中考了,下下周英语四六级考试。他的时间不多了。哭了一场后,纷乱的情绪平静许多,宋雨默清醒地意识到,以后他只能依靠自己了,努力拿奖学金,挣钱。
下午,他如期上车,次日凌晨五点到达F市。等候了一个半小时,他坐上了最早一班中巴回到了家。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宋雨默没有钥匙,转头去祖屋。
果然,大家都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终于见到了父亲,紧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不是记忆中鲜活的模样,斑白稀拉的头发,形销骨立的面庞,骨瘦如柴的双手,生活的重担和病痛的折磨,生生把他磋磨得不成人样了!
“爸!”鼻子一酸,强忍许久的眼泪哗啦掉下来,一颗颗砸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宋雨默扑通一声跪倒。
“默默啊,你终于回来啊!”母亲面容憔悴,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子,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你爸走了!一声不吭地走了!走前还把口袋里的两百多块掏出来,放在床上!他怕我不敢用啊!老天不公平啊,你说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妹妹在一旁小声哭泣,不停地叫着爸爸。宋雨默无声地揽住他生命中仅余的两位亲人,心情沉重。不管他愿不愿意,以后,他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拿着白礼和金银纸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是他家相熟的亲戚,看见了他,都过来安慰几句。宋雨默很是感激。三堂叔手里拿着本笔记本,这人三百,那人五百,一一记下。小姑父也过来了,带来了父亲的遗像。见他愣愣地看着相片,就解释道:“你爸不喜欢拍照,我翻遍了你家,只在抽屉里找到了这张,拿去照相馆放大了。”
宋雨默沉默地点头。这张照片他十分熟悉,那是高三那年他和父亲去公安局办身份证拍的,每人三十六块钱。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次拍照他很不配合,一直介意脸上的那块伤疤,表情臭臭的。不苟言笑的父亲为了逗他笑,低声下气地许诺了他不少东西,其中一个就是MP4,他一直随身带着。
小姑端着粥和碗筷进来,传唤他们过去吃饭。宋雨默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管粥烫不烫,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就跪回原地。
负责出葬殡仪的人来了,唢呐声哭号声不绝。帮忙抬棺的人也到了,站在一旁抽烟,说话。
宋雨默这才知道父亲今天出殡,他舍不得又能如何?尽管在法定上他已经满十八周岁了,但在众亲戚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大伯说,家里天气热,不能放太久。宋雨默只能点头。
小姑哭得特别伤心,她一遍一遍地说“二哥,你咋去那么早啊,命苦啊”,说着说着开始责备母亲,说很早之前就跟母亲说了,要注意饮食,母亲不懂事,还养了好几只的种鸭。癌症患者是不能吃那些东西的。母亲苍白无力地跪在一旁,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宋雨默赶紧扶着她。
眼看着棺材就要盖上去,小姑猛地大喊一声:“雨默,来碰碰你爸,以后没机会了!”宋雨默抖了下身子,慢慢地爬起来,靠近父亲,颤着手把他头发理顺,然后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左手,放回被子里。入手一片冰凉。
在一片唢呐声中,父亲被抬出了祖屋。身为长子,宋雨默托着遗像走在前面。路上,听其中一位抬棺的人说太重了,其他三人也应和。小姑说,那是父亲舍不得离开。听到这话,宋雨默心中的痛楚更深了。
到了目的地,坑已经挖好,眼看着父亲被抬下去,被和着沙的水泥一铲铲覆盖上,母亲和楠楠哭得更凶了。宋雨默一脸惨淡。少年失怙,何等痛苦!
中午在大伯母吃的饭。很简单的一顿便饭。饭后母亲和楠楠先回去了,宋雨默被留了下来。大伯母和三堂叔一笔笔地跟他核对开支,零零总总算下来,还剩余七千一百五十一块三毛钱。
大伯母郑重地把这笔钱交到宋雨默手里说:“都在这儿了。小默,你收好。我们也不敢多花,能省则省。你存着当学费和生活费。”
宋雨默沉默地接过钱,感觉沉甸甸的。突然想起一事,问大伯母:“我爸生病这段时间,还欠了哪家的钱?您给我列个清单。”
大伯母与三堂叔对视两眼,踌躇地说:“我说下我知道的吧?我家一万,你小姑家一万,大姑五千,你三堂叔五千,小堂叔一千,还有其他的亲戚,零总算起来,应该一万左右。”
宋雨默深呼吸一口气,果断地从那笔钱中抽了四千出来,不容拒绝地塞给大伯母:“伯母,先还您一千,三堂叔一千,剩下两千您给小姑和大姑。其他的,对不住了,我争取这几年慢慢还了。”
大伯母和三堂叔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大家手头都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开销的地方很多。说实话,刚才他们还担心宋雨默嫌钱少,以为他们私下里偷偷昧下了什么。好在雨默懂事,建军(雨默父亲)把他教育得很好。
宋雨默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有自己的考量。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涉及钱的事最容易伤感情。他在家里满打满算只能呆一周时间,但母亲和楠楠还在这里,总有需要亲戚帮扶的时候。
宋雨默走出大伯母家的房子,拐进旁边的小房子去找爷爷。爷爷今年七十五岁了,头发全都花白了,身子骨也不好。他原来住在祖屋,自己开火,前年得了中风,左半身不遂,被大伯母接了过来,安置在隔壁原来做厨房的小房子里。
这两天家里的动静瞒不住他,爷爷已经知道父亲去世的事了。他坐在轮椅上,老态龙钟,后背似乎更驼了。宋雨默静静地蹲下来,一边按摩他左边的身子,一边把刚才的事给他说了。
爷爷听后,沉默了很久,才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做得很好。要是钱不够,我这边还存了一些,拿去花。”
“不用的,爷爷。”宋雨默赶紧说了说自己做兼职的事儿。一再保证说自己能解决温饱问题,老人原本紧绷的神色才和缓下来。
“我最近老想起你奶奶。她最疼你爸了,有什么吃的、穿的,都先紧着给你爸。建国(大伯父)总说她偏心,她自己也承认。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爸会向她撒娇啊。你爸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可惜我不争气,没能力供他上学。现在他们母子俩都去了,不知道在那边会不会怨我……”
宋雨默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老人在自责。但人生死有命,跟他有什么关系?老人家就是太难过了,心里想不开,让他发泄发泄就好了。若要寻根究底,那位逃逸的司机才是罪魁祸首。是他掐断了他家的经济命脉,把他和父亲逼上了绝路。
“爷爷,我想再去找下那位警察。我记得那辆肇事车的车牌号。我老师说只要登录公安系统一查就能查出车主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