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我爸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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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底，A市的天气已悄然转凉。校园里的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地的叶，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墙上的钟摆有条不紊地划过十点，但图书馆自习室里的灯还坚.挺地亮着。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不管平时有没认真学习的，只要有觉悟的，都默默地拾起了课本，开始划重点，背材料。
宋雨默静静地坐在自习室一角，望着窗外发呆。视线所及之处是学校的体育场，这时候还有不少学生在篮球场上打篮球，喧闹声不绝于耳。
期中考后学校就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了。上周班委还号召班里学生踊跃报名，但应者寥寥。上了大三，大家好像干啥事都没那股冲劲了。什么体育比赛啊、运动会啊，不再是班级的集体活动，而是班里几个体育特长生的狂欢。
宋雨默当然也没有报。原因很简单，他的身体承受不了剧烈运动。三年前，他不幸遭遇了一场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虽然后面父母花钱辗转换了几家医院，经过近一年的治疗和休养，他还是留下了跛脚的毛病。平时走路挺正常的，但只要一进走得快点，左腿就跛得厉害了。
所以，车祸以后，宋雨默就没参加过运动会，甚至连运动场都很少去。大一选修体育课时，他抉择许久，才选了瑜伽课。其他课程，诸如羽毛球、网球和乒乓球之类的，虽然不如篮球和足球那般运动剧烈，但无论接球还是传球还是需要双腿跑动，宋雨默虽然意动，最终还是pass了。上了大三，体育课取消了，宋雨默运动更少了，每天除了上下课往返宿舍和教学楼外，他几乎全程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发呆，直到天黑了才回去。
宋雨默不想那么早回寝室。他和三位舍友的关系处得不好，早在大一军训时期就结下了梁子。当时他们都是同班同学，军训时被安排在同个方队，宋雨默走方阵时老出链子，被教官批评了几句，当时他舍友还不知道他脚受过伤，顺口就溜出一句：“该不会是跛子吧？”其他人应声大笑。宋雨默当时脚伤未愈，本来就是凭意志支撑参加军训，兼脸上因车祸留下了一块疤痕，正是心理敏感的时期，听到同班同学的嘲笑，心里别提多么难受了。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也不肯退后一步，关系就这么僵持下来了。
“宋同学，我们要关门了。”图书馆管理员刘老师打断宋雨默的思绪，宋雨默环顾了一周，发现自习室的同学都走光了，他赶紧收拾好书本放进书包里，向刘老师告别。
回到寝室，张钧和汪凯乐二人听到门响声，头都没回，旁若无人地对着电脑打游戏，廖靖庭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做他的雅思试题。宋雨默早就习惯了，简单洗漱后爬上了上铺。
手机静悄悄地躺在床上。今早出门前他发现手机没电了，就没带手机。宋雨默随意地打开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小姑打过来的。他赶紧回拨过去，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灾难再次不经意间降临，给他一次迎头重击。
“小默，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老半天不接电话？”电话一接通，小姑劈头就问。
“姑，我今天去图书馆自习了，手机没电了。”
“唉。”小姑满是忧虑地道：“小默，现在我要跟你说件事，你一定要稳住……你爸得了癌症，今天吃不下饭了，看着状态不太好。你有空的话跟辅导员请下假，回家一趟。”
“我爸，癌症？”脑袋轰隆一声，宋雨默颤声问：“姑，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就今年三月份。当时你爸在工地上打工，突然胃痛得不行，工友把他送到附近的县医院。”电话里小姑声音哽咽：“是胃出血，你家又没钱，我跟你大伯、大姑凑了两万，先做了手术。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如果要治，至少要几十万。你爸刚做完手术，一听这事，就闹着要回去。还是我和你大姑压着他，让他在医院里多住了十几天。他死活不想让你知道，说你知道也没用，还影响学业。”
“出院前，医生交代说他这病是万万不能干重活的。本来你爸如果一直在家休养，可能状况还好些。”小姑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今年七月份又偷偷跑去工地上打零散工了，给人搬砖砌墙，你妈也不懂事，不拦着他。我跑去劝他，他说九月马上就要开学了，得给你和楠楠攒学费。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小默，不是姑不想帮忙，你姑父前年赌博输了十来万，现在还没还完。还有你表弟，在市区读书，择校费、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需要钱？”
宋雨默木着脸，没有回答。父亲怎么会得癌症啊？明明寒假回家时看他还好好的啊，还开摩托车到汽车站接他。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胃出血，得了癌症，还是晚期？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块，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在工地两个多月，他身体彻底被熬垮了，整个人瘦得不行，看着都不到一百斤。吃饭一直咽唾沫、吐酸水，有时刚吃完饭，转眼又吐出来。这两天更严重，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输液，喝点粥。刚刚你惠坤叔过来了，说明天开车带你爸去省医院看看。你爸挺高兴的，气色看着好一点了。你有空的话，就请假回家一趟吧。”说完小姑挂了电话。
宋雨默看着暗掉的屏幕，心痛得无可复加。那是生养他十八年的父亲啊，在他印象中永远高大强壮的爸爸啊，才四十四岁，人生将将过了一小半，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他想起来，最近一个月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的电话永远是母亲接听的，偶尔一两次他找父亲说话，父亲也是一副有气没力的样子。当时他还觉得奇怪，还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父亲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胃疼。
对，胃疼！高三上学期他出车祸，父亲把承包的工地低价转让给村里人，然后四处打工筹钱，那段时间父亲就说自己胃疼了。农村也没有生病看医生的习惯，一般都是在村里的小诊所开些药吃。加上胃病在村里挺常见的，他大姑父还有小叔都胃疼过。所以，家里谁也没有重视这个问题。父亲断断续续吃了一年多的药，大一那年暑假他还听母亲说，父亲胃疼，使不上力气，七八月份村里的男人都出去打工了，他偏偏躲在家里无所事事。当时她还说父亲好吃懒做，很发愁他和妹妹学费的事情。宋雨默那年暑假刚好在A市打暑假工，加上申请了助学金，就安慰她别担心。谁也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年，父亲就得胃癌了，还是晚期？
宋雨默哽咽出声。他颤着手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打电话，希望能订到火车或大巴车回去。
张钧正在下面专心打游戏，被宋雨默的动静吵得不行，生气地砸了桌上鼠标，起身踢了踢他的床铺：“哭什么哭？妈的吵死了！”
“我爸要死了！我不能哭吗？”宋雨默气得大吼，衬着额头的那块伤疤，看起来更阴沉了，“我今天没带手机，十来个未接电话，你们在寝室，不能帮忙接下吗？或者叫我一声也好啊！”
“关我屁事！”张钧呸了一声，在宋雨默瞪来的凶狠的目光中慢慢消音：“况且，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吗？”汪凯乐见状不对，偷偷踢了张钧一脚，把电脑调成静音。
廖靖庭放下书本，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能帮我看下今天晚上有没有回F市的车票吗？火车或大巴都成。”宋雨默浑身无力地道。刚刚那一吼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张钧和汪凯乐相对无言，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倒是廖靖庭，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一个人，行动力却非常强，简单几个电话就给了回话：“我刚刚托人查了，今天晚上十二点半有一趟航班飞往F市，明天下午三点有一趟大巴，明天晚上九点还有一趟火车。”
“机票大概多少钱？”宋雨默闷闷地问。
“一千三。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你要的话，我现在就定下来。”
“谢谢。”宋雨默小声道了谢，摸了摸口袋里的现金，想了想，尽管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得马上飞回家里，但他终究说不出借钱的话来：“算了，我买明天下午的大巴吧，你能帮忙定下吗，明天我去银行取钱还你。”
“好。”廖靖庭深深地看了宋雨默一眼，不再说话。
宋雨默躺回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一夜辗转反侧，他想了很多，想起了没出车祸前家里的欢声笑语，以及车祸后经历的种种艰难，心里对那个逃逸的肇事司机更恨了，恨得咬牙切齿。泪珠在眼眶里抖动着，宋雨默紧紧咬牙关忍住没流下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安静的寝室里突然响起尖锐的手机铃声。宋雨默猛地坐起身，接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母亲破碎的声音在电话里大喊：“雨默，你爸走了！呜呜！你赶紧回来啊！明明昨晚都商量好了，今天去省医院看病，他还挺高兴的，怎么就不声不响地走了啊……”
轰隆一声，宋雨默全身如过了电般痉挛，双手不住地颤抖。父亲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父亲了！为什么他舍不得那一千多块钱回家啊！要是能见上最后一面该有多好啊！
爸，爸……
宋雨默悔恨交加，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临床的廖靖庭被吵醒，看他状态不对劲，连忙跑过来，爬上他的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掐。
“喂，宋雨默，你醒醒！”
“我爸死了！我爸死了！”宋雨默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