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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入楚境 正所谓牡丹 ...

  •   周誉一脸的不知所以,饶是他这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手,也被公输燕这清奇的脑洞打了个措手不及。

      “姑娘可是当真?”

      “真真的,比针尖都真。”

      周誉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公输燕巧笑倩兮眉目盼,一只柔若无骨的芊芊细手在周誉下颌上轻轻一勾,“怎地?你不愿意?”而后悠悠垂下眼帘,如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在周誉胸上来来回回地画着圈圈。

      实在我见犹怜。

      于是周誉又生出一层冷汗。

      “姑娘,”,周誉用力抖了抖神智,恢复了一副狡黠卖俏的模样,“坊间传闻姑娘一不与人长谈,二不与人深交,如今眼巴巴地扒着我周誉不放,可是因为在下已英俊潇洒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登峰造极人神共愤的程度?”

      公输燕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憋的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破了功。

      二人眼对眼沉默许久,公输燕方才正了脸色缓缓开口,“君子,小人,周公子自认是哪个?”

      周誉把公输燕从身上挪下来,道,“许是一半一半。”

      “怎么说?”

      “对小人便小人一些,对君子便君子一些。”

      公输燕面色一沉,“那你今日对我这般作为,可是未把我金玲儿放在眼里?”

      周誉收起卖乖讨嫌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形势所迫,日后对姑娘定当君子行径。”

      “可你这番叨扰,若是害得我来日少了生意,是否能赖在你的头上?”

      周誉作了个揖,“是在下欠姑娘的。姑娘日后若是有什么地方用的到的,我定会在所不辞。”

      “此时便用的到你。”公输燕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的弧度。

      “唔?”

      公输燕正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周誉说,“你娶了我,让我跟着你。今日我不问你这官道上的事,你也莫要问我缘由。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干脆地离你而去。如何?”

      周誉在心里暗自揣测,虽然这金玲儿行事作风一向出人意表与众不同,可从前日酒楼相助到今日万金不换的行径来看,确实是豪爽正气的性子。即使她是流落风尘,也应当是红拂苏小一样的人物,如今这般,可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亦或不得不做的要紧?

      遂体谅道,“姑娘若有难处,直说便好,又何故绕这许多圈子?”

      公输燕定了定气,旦旦地说,“正如官场上那许些的弯弯绕绕你不便多说,我这私家里的是非曲直也不好明言。可是,既然公子已对我坦诚五分,我自当还你五分。玲儿可以承诺公子,我定不会有损于你周家一丝一毫。”

      周誉将眉眼微微挑起,眸如远山般绵淡悠远,轻声道,“既是姑娘你这般的可人儿,周誉怎有不接之理?”

      两人相视一笑,击掌成交。

      五日后,周誉便以万珠为聘,将公输燕从烟雨楼里赎了出来。一时间,周誉这千金一掷为红颜的壮举便迅速传至街前巷尾,着实让江陵府震了三震。二人却没有什么精力理会这些流言蜚语,都只将归楚立为头等大事。故翌日天还未亮,周誉便打点了少许行头细软,携着公输燕快马加鞭出了城门。

      将将行至荆楚边界,二人听到身后马蹄嘶鸣,一位锦衣绣袄华冠丽服的公子骑了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如流星一般风驰电掣疾奔而来,一勒缰绳,直把那不足数米的官道挡了去。

      见此人眉目含霜,一双吊梢凤眼意味深长地看向这边,公输燕不禁觉得形势颇为微妙,遂瞄了瞄身旁的周誉道,“周公子近日可是惹了什么仇家?”

      但见周誉飞身下马,向来人深深作了一个揖,而后微微一笑,“大哥何故在此?”

      这人嘴角呷出一抹笑,“听说二弟不远万里花大价钱买了个婢子回去暖床,实在长进了许多。这让我周名回头在亲朋面前,该如何说起。”

      原来来人正是周家大公子,周名。

      周誉眉头一皱,俯身道,“哥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在下并非买了婢子,而是聘了夫人回家。还望大哥说话前多多斟酌二三。”

      周名哂笑道,“二弟此言谬矣,你若想成家,给大哥我说声便是,哥定给你配个良人。我楚国什么温柔娴淑正经婉约的女子没有,你偏要弄个残花败柳回家,又是怎地?”

      见这两兄弟你言我语针尖麦芒,公输燕心中感慨万千。

      自她从了周誉之后,便听闻那江陵的金主们都有些坐不住,有人捶胸顿足悔没有早早出手,有人冲冠发怒恨不能掳妻夺人,有人椎心泣血叹未曾一睹芳容。然而公输燕瞧着这千姿百态的众生相,心里却和明镜似得清楚。虽说风尘仆仆不远万里来一探金玲儿风姿的王孙公子们数不胜数,可大多都是怀着猎奇的心思。少有人真心想与一个红楼女子扯上更深一层的关系,更不必说娶回家这等事。

      毕竟大家有都头有面,要脸。

      有些话,便也只能事后说说。

      是以听到周誉以“夫人”二字维护,其形象诚在公输燕心中高大了许多。

      故而公输燕笑着替周誉接下话茬,福了福身道,“周大公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周名并不买账,只冷冷地说,“我这大名,还不用你个贱婢知晓。”

      公输燕面上浮出一抹笑意,清声道,“您这大名,奴家本不知晓。只因那楼里的兰儿,印象便深刻起来。”

      周名的脸忽地刷白如纸。

      公输燕又道,“年前便见兰儿日日捧着信笺说是等着哪家公子来娶她回家,直至前些日子落了胎,也未见人来,于是悲愤之余便将那书绢信物一并扔了。奴家心下好奇,替她将这物什收了去,见这落款,方才晓得周名公子是哪个。”

      而后忽如福至心灵思若泉涌一般,顿悟道,“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抛妻弃子?”

      “大胆!”周名气得目眦欲裂,刷的一声,拔出剑来。这剑出手凌厉迅猛,一看便是要命的架势,故而公输燕也不敢掉以轻心,立马翻身从马背上跳下,随手抄起一支马鞭。她见他直攻而进未带转圜,便以马儿为掩护,轻轻松松避了几个狠招。

      周名见这女子有几分能耐,愈发认真起来,于是跳上马背纵身一跃,一时剑光点点,尽数向公输燕头上落了下来。

      周誉看此情形已是淡定不得,见周名长刃又至,想都未想便立刻挡在公输燕面前道,“二弟私事,还请大哥莫要再管!”

      公输燕心里一紧,眼看利刃已至周誉额前,徒手便是一挡。

      只听扑的一响,那长剑偏了方向,生生扎入周誉左肩,一时间鲜血直流。

      周名顿时面色如死水一般难看,青着脸道,“你竟为这婊子拼命至此!”而后收回长剑,冷冷瞪了公输燕一眼,扔了一瓶创伤药给周誉,便退至一旁不再作声。

      公输燕将周誉扶至树荫,见他刀伤入骨,额际渗出一层细细的薄汗,心中温热之余又有些隐隐作痛。

      于是一边敷药一边嗔道,“你倒是真不怕死。这相公当得称职,夫人我铭感五内。”

      周誉白着一双嘴唇逞强说,“客气客气,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公输燕翻了翻白眼道,“我不与你打这嘴仗,”而后瞅了瞅不远处的周名,悄悄对周誉说,“你这大哥行事看起来霸道古怪,实际却是心思深沉。你和他可是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梁子?”

      周誉奇道,“你是如何得知?”

      公输燕分析说,“方才他这最后一剑,明里向我,暗里朝你。若是我未有替你一挡,你便稀里糊涂地做了鬼。这官道上来来往往众多行人皆可替他作证,他若说自己失手弑弟,众人也信得。”

      周誉温雅解释说,“姑娘冰雪聪明。我与我大哥同父异母,感情不睦。我做事不顺他意,他对我这番针对,实乃情理之中。”

      “你莫要敷衍我,”,公输燕顿了顿,“这番在烟雨楼里盯你梢的,可是周名?”

      周誉圆了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公输燕。

      公输燕继续道,“你在他面前拼命护我,就是想打消他的疑虑吧。南平地处诸国中央,江陵乃是交通要塞,而这烟雨楼又是鱼龙混杂权贵云集之地。我听兰儿说,这周名每隔数月便来与她相会。这其中原委,不言自明。”

      而后笑问,“你与他究竟是在争兵权,还是在事二主?”

      见周誉一双眼睛蓦地沉如深井,公输燕悠悠地说,“奴家做些猜想,公子莫要介怀。只是不论如何,你与他皆是对头,这一路上需得小心。”

      周誉面色严肃起来,仿佛暴雨前低抑的夜空般深沉,“玲儿,你莫要再做何猜测。有些事,点到为止,方为上策。”

      公输燕愣了一下,思忖自己莫不是碰到他什么逆鳞,便笑着打趣道,“我才无心管你周家这劳什子破事。不过你们这对兄弟委实不咋地,你下药,他设套,一个沽名钓‘誉’,一个欺世盗‘名’。正好凑做一对。”

      这话转得太快,以至于让周誉面上险些挂不住,只得将手一拱,拧出一脸凄惨相,“在下身受重伤,还望姑娘体量一二。”话语间重字拖得老长,无不在强调我是为了谁才受伤的重点。

      公输燕莞尔一笑,不再多言。

      眼见金乌西沉,一行人拾捯了一番,找了个近江的酒馆歇下。

      这时江上东风拂过,江枫渔火相对成衬,几张锦旆在风中飘零旋转,晚风吹过窗柩,其声嘘嘘,似是怨女低啜。

      公输燕素来孤寂惯了,此时见周誉眉目深沉地站在窗口向南远眺,心中不由地涌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

      于是走近他身边,俯在窗前安慰道,“莫再与那周名别扭了,等你回到家,有爹疼有娘爱,可好好将那周名如何欺负你告将一番。”

      “告将一番?”周誉深邃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玲儿姑娘,在你的姊妹中,双亲可更偏爱哪个?”

      公输燕撑着头倚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下稀疏的星辰低声说,“无父无兄无姊,只有个娘亲尚在。”说话间语气未起波澜,实际上面色已如霜打般沉了下来。

      周誉看着她,这是金玲儿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伤感的神色。平日里她的眼睛总是如同宝石一样清澈澄净,可这低低的一声感叹,敛去了她所有的笑意,宛若漫天漆黑都尽数溶在她的眼里,点点的泪光似微弱的星光一般闪动。

      周誉这才想到,在青楼中过活的女子,又有哪个是家庭康健父母双全的呢?

      若非如此,谁又愿意天天以色迎人,兜转在风月场上?

      于是他靠近了些,将手搭在公输燕肩上温言道,“娘亲在也是好的,我虽双亲健在,可也难得一见。”

      公输燕扭过头来,眼中是十分的不解,“这是为何?天下哪个父母不乐意见到自己孩子?”

      “我父嗜杀黩武,我娘严氏恨他德行有亏,在我五岁时便出家为尼,不曾再见。”

      周誉淡淡叹了口气,双目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清凉凛冽,“不止我父,马氏一族连带朝野上下均是横征暴敛,欺民穷兵。楚国一年到头,战乱不休。从那时起,我便时时在想,平安和乐的天下,是个什么样子。”

      公输燕望着天上的一轮溶月不再言语,她想起娘亲,想起自己,不禁亦轻叹一声。

      乱世之中,寻个心之所安,确实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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