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金罂

9、第九章 原

　　原本因青枝发热二人是要在临城再呆一阵的，但才喝了一帖药方，青枝便已经退了烧了，怕病情反复，这才只才临城宿了一晚。

　　“要不还是租车马来吧”冬日的风寒凛，林谦之不由有些担忧，马匹昂贵又由官府把控，加之青枝被土匪‘洗劫一空’，故而两人是同乘一匹的，虽两人同乘，但青枝骨质轻细，却也不奇怪。

　　青枝遥遥看见那车马行的老头正喝着酒躺在自己驴车前头躺着呢，不由有些紧张，便委屈道：“谦之可是嫌我体弱，拖累了你”

　　林谦之在除却习武便是由儒生教习，如何有心眼，不过区区一日，青枝便已经同他熟稔，改口互唤名字了。

　　林谦之知晓青枝心思纤细敏感，闻言自己是连称不是：“我只是担心你病才刚好，受了寒气，青枝千万不要多想”

　　青枝早就摸透这林谦之的性子了，这人初见时的冷面竟是他师父教的，实际上却是个心软又爱替别人着想的傻子，故而这才笑道：“原是如此，是我误会谦之了，这样的话我已经大好了，谦之不必担心”

　　林谦之见青枝说话音色清丽之中带着南方口音的绵软，如今笑着言语，颜色乍出春花初开，少年的青涩中带着艳丽，眼中的狡黠却是像极了自己幼时的玩伴阿虎，不由有些晃神，急忙收了神色，暗道阿虎哪怕活着如何也是不会长成这样的，上了马，伸手帮青枝也上了马，道：“那待会儿，你躲我身后，躲着些风吧”

　　“麻烦谦之了”青枝这才笑着道，手也不客气，揽上了少年的腰。

　　临城到清河城之间的官道不似先前的那官道，因车马和江湖人走得多，这条路修得又宽又平，哪怕是四辆车马并驾齐驱也不显拥挤的，林谦之怕青枝受凉，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

　　好不容易到了休憩的驿站，给青枝点了些吃食，便先去柜台上问了掌事那安溪镇之事，青枝在一旁捶着脚，耳朵却是竖起来听了的，听到林谦之在帮忙打听，不由有些好笑却又有些动然，这人也太滥好人了，自己这几日吃、住、看病全是用的他的银钱，如今还帮着自己打听所谓的亲族。

　　看来谷内人说的，正道人又笨又无礼，前半句也是有些道理的，看这人多笨，被自己耍得团团转，却不由唇上也带上了笑。

　　好一会儿，林谦之才回来，面上却是带着笑的，因天暗，柜上掌了灯，玉雕般的俊脸带着暖意一般：“青枝，方才柜上的说那安溪镇就在清河城边上，我们很快就能到了”

　　这话却是堵了青枝的好心情，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违心道：“这......太好了”

　　青枝此时心中却是万马奔腾，见着林谦之的俊颜也有些堵心了，这人还笑得这般灿烂，低头喝了口粥，却是烫了嘴，气得差点嘴都没歪了。

　　“我知晓你高兴，但这粥很热，要小心些，可是烫伤了？”林谦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替青枝高兴着。

　　“是啊，我实在太高兴了”青枝捂着嘴，往外呼着气，嘴上火辣辣地疼，但也没有起水泡，面色不善道。

　　灯光晦淡，林谦之也并未察觉到青枝的不悦，只伸手将青枝的手拉下，细细看了一下，遂去要了块干净的帕子浸了冰水给青枝盖上。

　　那冰布帕一接触到青枝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见林谦之手冻得有些发白，不由戳了一下手，触指冰凉，怒气也消了大半，可心中不由又犯了愁，这小子和自己分开就那么高兴。

　　林谦之给青枝换了好几次水，看了看青枝的唇，忍不住伸手碰了下，又闪电般地缩了手这才道：“应无碍了”

　　这下子粥也凉了，青枝低头喝了好大一口，夹了块咸菜，笑道：“不疼了”

　　虽是烛火昏暗，却是格外温心。

　　第二日离了驿站，青枝又借着贪嘴的话由在一家茶摊中歇了半晌，路上又接着如厕的借口拖了好久，直到林谦之来找他了才一同又上了路。

　　青枝虽然早早就打算好了法子，但一想到林谦之同自己分开就喜笑颜开的模样，忍不住多作妖，不想这人倒是傻得很，却好不埋怨，还担心是不是那茶摊的东西不干净，叫青枝吃了不舒服。

　　原本只要两天的路程叫青枝磨成了六日，林谦之面上不由也有些焦急，但口中却是不敢催促的，青枝心中自然是清楚他在急什么的——那武林大会是在初八开始的，而如今已经是初六，安溪镇去清河城中也是要一日光景的，而他们今日才刚到安溪镇中，寻人自然不可能是一日便能寻着的。

　　林谦之面上踌躇，在安溪镇口终于开了口：“青枝，初八我须到清河城内一趟，半月之后方能回来”

　　青枝等了好几日了，林谦之总算开了口，故而一副吃惊的模样：“若是如此，谦之不是今日便要去了”一改往日模样，垂下了眼咬了咬唇：“谦之去忙吧，我一个人也无碍的，这些日多亏你帮忙，若不是你，我怕是已经......”

　　闻言林谦之心中不免又有些担忧，一路上相处下来，他觉得青枝虽虚长他几岁，但应是先前的管家照顾得极好，性子有些孩子般的娇蛮，许多事情又都是不懂的，身子不好又不会照顾自己，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堵了青枝的话：“若是青枝愿意，可随我一同去”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这些日子他也是见着青枝的状况的，他自然是能感受到青枝那种近乡情怯之意的，但知晓要到安溪之时，青枝一晚兴奋得睡不着，自己这样说，岂不是叫青枝晚些见到亲人。

　　“若是未找到亲人，我便去清河城找你可好？”青枝这般问道，然后便是担心林谦之拒绝一般又道：“我不是想赖着你，只是你要去的地方多，我见着漂亮的地方就定居，不是想缠着你”

　　林谦之见他一副委屈的模样急忙点头：“怎么会说缠呢，我一路返乡能有你陪伴是再好不过了”

　　得了这话，青枝便是满意了，林谦之自然是将他一切都安排好了方才离去的，待林谦之走后，便先回了客栈内好好睡了一觉，一路上的住宿条件实在是差，他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一睡便从下午睡到了第二日一早。

　　待青枝醒来收拾齐备了，用了早点才打算出客栈，便见一对老夫妻从外边进来，他多瞧了一眼，不想却是被那婆婆一把就抓住了，直哭喊道：“哎哟，大孙子，我可找着你了......”

　　那婆婆哭得不能自已，青枝倒是愣了神，他确是不认识这婆婆，却见那老大爷也是一脸激动，一边安慰着那老婆婆，一边道：“找到了，可算是找到了......”

　　边上众人见状不由议论纷纷，青枝原是想甩开人就走的，但被这婆子的话镇住了，自己失了之前的记忆，难道自己真是师父从别人家拐的？心想着不由就问道：“婆婆，你认识我？”

　　那婆婆双手是牢牢抓住青枝的，已经哭得凄惨，那老大爷也是激动的模样，但却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同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青枝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心中倒是复杂，原本只是摘了话拿来哄骗林谦之的，却没想到当真有人来认了自己，这时候那老婆婆哽咽着道：“快快随我回家吧，好孩子......”

　　青枝心头惦念着去找林谦之，但也不免心动，或许真是自己家人，虽然师伯他们未曾说过自己来历，但师兄说过他是师伯他们从外边捡来的，自己或许也是呢......

　　这对老人家虽是年纪大了，但力气却大得出奇，青枝虽学了些皮毛功夫，却还是被两人半推半拉给带走了。

　　三人走着却是慢慢走进了一条暗巷，待青枝觉得不对时，脑后一阵剧痛，然后在他尚未反映过来的时候，那老头扭住了他的双手，然后婆子拿出块布捂上了他的口鼻，青枝暗道自己大意，不到片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待青枝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上了，外边颠簸，外边的老头正和关卡的守兵道：“我这孙子得了疯病，这次是找城内的孙大夫去的，每次病发起来都制不住他，还大吼大叫的，所以才将他绑起来的，要不这天气老头和老婆子怎么会出门，实在是这大孙子病了”

　　那婆子也在边上帮腔，带着哭腔道：“求大人怜悯”

　　青枝都要气笑了，感情自己是遇到江湖上的人贩子了，自己听师兄说过好几回抓人贩子救人当了大英雄被人崇拜，自己心中还想着有机会自己也要做个英雄，却不想自己却是被下套了，许久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那守卫的声音道：“算了，你们过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心善，以后必有福报”老人声音中带着感激。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那守卫满是不耐。

　　浑身被绑着，青枝也没办法动，嘴也被塞得死死的，车马行进了好一阵，那婆子才对老头道：“去补些药吧，若不然这小子该醒了”

　　然后马车才停下了，青枝见婆子要进来，不由唔唔假装刚刚醒来，那婆子听到也不怕，笑着对自己老头道：“瞧我说什么什么灵，这孩子这么好看，待会儿可要叫我们俩得些大钱回来！”

　　那老头却是笑着道：“可不就你灵光，要不是你打听来了消息，咱们怕是要费好大一番力”说罢便钻进了车里，见青枝睁着眼睛一脸害怕的模样，却是笑了笑：“爷爷奶奶送你享福去，好孙子”然后便扒下青枝嘴里的布，倒了些迷药进去。

　　青枝知晓这二人应是听到了昨日自己和林谦之的对话，却是误打误撞叫自己信了，被药粉呛了好一阵，然后才一脸虚弱道：“我要解手”

　　那老头也不愿意脏了自己的车的，便问外边的婆子：“小子要解手”

　　婆子应道：“老头，你带他去吧，这小子没有功夫不打紧的”

　　那老头遂给青枝解了手腕同脚上的绳子，却是将臂膀上的绳子拎紧了一些，之后拎鸡崽一般把他带出了马车，青枝瞧了眼外边，也不知道是通哪里去的官道，前后却是没什么车、马的。

　　很快老头就带着他到了草边，催促道:“快一些”

　　青枝摸了摸身上才发现锦囊已经被收走了，自己那些锦囊内的是些常见的药粉，那些不伤人性命用的，既然是被拿走了，他们作死也怪不得自己了。

　　老头半天没等到青枝解手，也算看出来了青枝是想耍滑头，不由怒道：“你小子敢和老头耍滑头”伸手便要打。

　　青枝却是逮到机会狠狠在老头手上一抓，那被抓破之处立刻流出了殷红血液。

　　老头气得一脚踹上了青枝，青枝倒地之后却是不慌不忙道：“给小爷把绳子解开，小爷给你留条性命”

　　那老头本听到这话却是感觉头昏目眩，觉察到不对，急忙查看自己手上被抓的位子，那小伤口连上的经脉全是隐隐发黑，身上经脉却是全部慢慢显现出来。

　　“若是不想死，就按小爷说的做，若不然叫你好好尝尝小爷的厉害”说罢，青枝却是吹起了一道极难听的口哨，然后那老头只觉得身上那黑色的经脉却是如有蚁虫噬咬一般，剧痛难忍，一下便滚落到地上，在雪水上打滚哀号。

　　青枝见他这般，便停下了：“快给小爷松绑”

　　这老头哪遇到过这般厉害的毒，一般哭着求饶，一边给青枝松了绑，因中了毒，整个人酸软无力，抖着手好一阵才将绳结打开。

　　抹了抹脸上沾着的泥水，青枝不由心情又差了几分，捂着方才被踹的地方皱着眉，这又冷又痛的，自己怎的就这么倒霉！

　　老头自然是怕死的，哀号着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赐我解药吧”大冷的天，他跪在地上磕着头。

　　青枝见他这样，只觉得心中痛快，道：“老头你也别怕，我这毒呢，一时半会地死不了人，你先起来”

　　一时半会死不了，那一时半会之后呢，那老头自然是不肯起来的，青枝却是挑眉道：“如何，这是不愿意起来了”

　　这下，老头急忙哆嗦着起来了，因浑身无力，摔了好几回总算起来了，如今也不像初时那么恐惧了，心中却是盘算着，这少年指甲上竟是有剧毒，这回自己同老婆子怕是遇上硬骨头了。

　　“你这样不想死，我也不是什么心狠的人，还是要给你留条活路的不是”青枝带着笑，从衣服暗袋中掏了枚蜡丸出来道：“把这药给你那个灵光的老婆子吃了，我就帮你解了身上的药”

　　那老头却是没动，却是看向了青枝，心中却是盘算着这没武功的小鸡仔自己那老婆子有几分把握能拿下，若是被拿下了逼出药丸便是，然后便是颤抖着答应了。

　　青枝心中不由有些轻视这老头，自己不过是瞎兴起的念头，怕那老婆子发难，试试罢了，这老头竟是真应下了。

　　青枝随着老头走着，快到车马附近的时候，便上了一棵树道：“你过去，喂了药，我再去”
　　那老头却是不肯道：“您若是走了，我......”

　　青枝嘴角一勾：“你在和我谈价码吗？”

　　老头现今中毒，自然是没有机会同他谈价码的，心中却是暗道，这小子看来原本就是个机灵的，眼珠一转，若是这小子不去也好，自己也好同老婆子商议。

　　那婆子一件老头只一人回来便觉不对，急忙道：“怎么了，小子逃了？”

　　青枝在树上揉着肚子，见着那老头走过去，方才片刻，那婆子便是脚尖一点往青枝这边而来，青枝虽无内功，但外功却是也学好了的，轻功与那些高手没得比，但比起这婆子那是高明了不知几分，只脚尖一点，往老头那边袭去。

　　那婆子却是不慌忙，捡起一条粗大的枯枝充作武器向青枝袭来，青枝却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那老头却没有在地上打滚，那婆子一棍子袭上却是得意道：“小子，同我们斗，你还嫩了些”

　　青枝往后急急退了几步，余光一扫，见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上了自己的耳朵，却并不慌张。

　　那婆子招招凌冽，直逼青枝，青枝只是吹哨闪躲，过了一会儿便有些体力不□□婆子见状手中却是松了些，口中道：“小子，我知晓你身后是有人的，我们也不愿意得罪你，你若是愿意，帮老头解了药，我们就此把事揭过，若不然，你的身手，老婆子索性杀了你给我老头陪葬，荒郊野岭，我大不了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

　　闻言，青枝却是凭着全力往那老头身边过去，随着一声哨响，那老头终于面色一僵，青枝心内一阵喜悦，直直向老头身后躲去。

　　那婆子见他并不接话，只冷笑一阵，全力向少年袭去，而这时候，那少年扑向自家老头，而老头却毫无躲闪，老婆子不由觉得不对，她却见到那少年对老头说道：“去杀了那老贼婆子”

　　这时候，原先一直捂着耳朵的老头却是直直扑向了那老婆子，却是不畏惧棍棒落身上的，老婆子只见那少年坐在车上，嘴角上扬：“我刚才就有些好奇，到底是你厉害些，还是他厉害些”

　　老婆子见自家老头眼中已经失了神色，却是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子，呼唤了老头好几声，却是没有应答，过了几招终于狠狠一咬牙，便直接逃了。

　　那老头要追上去，青枝却是吹了一声口哨道：“回来吧”

　　那老头便回来站在青枝身旁一动不动，青枝在车上翻找了一番，总算找回了自己的那些东西，又坐在车上呆了好一阵，直到外边砰地一声，那老头终于翻倒在了地上，青枝这才过去，吹了声哨，等了一会儿，那老头的耳中却是爬出了一只血红的爬虫。

　　探了探老头的鼻息，青枝这才拿了块布将那蠕动着的虫子拿回来，从自己的行李中翻找了一阵，寻到匕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上去，那虫子蠕动了一阵竟是变成了一颗黑色药丸的形状，青枝将它收回暗袋中。

　　这江湖，果真险恶，青枝嘴角一翘，才慢悠悠赶着马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