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流年》liliya西川

2、幼儿园

　　然而学终究还是要上的，夏西川六岁那年，宋老师在多方咨询和探究之后，找到了一个在自己家里开办幼儿园的老师。这位老师姓金，瘦瘦的，年纪有点大，戴个眼镜，一看就很有文化的样子，跟之前幼儿园里那些老师看起来不太一样。夏西川躲在妈妈身后打量着老师，她隐约有些知道接下来自己就要留在这里上课，而妈妈也要回自己学校上课，不跟自己在同一个学校了。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哭了，他们的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就要走了，要把他们扔在这里，跟其他不认识的人一起。夏西川也紧紧拽着妈妈的衣服下摆，喉咙有点发抖。金老师腾出空朝她招招手，笑得很和蔼：“西川，过来，你自己挑个位置坐。”夏西川拽着妈妈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怯生生地坐了下来。金老师笑着走过来刚准备说话，一个鼻涕邋遢的男孩儿跑进教室冲过来：“金老师金老师！李胖子把橡皮吸到鼻子里了！金老师你快来看啊!”金老师朝着西川妈妈点点头，跟着小男孩儿去了后院儿，后院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孩子的哭声，跟杀猪似的。

　　夏西川有点害怕，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歪着小脸嗫嚅了一声：“妈妈……”宋老师把她的手掰下来，帮她把书包放好，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又严厉：“西川，你知道的，妈妈今天肯定会走的，你也肯定要留在这里上课，所以就乖乖地听老师的话，放学了妈妈过来接你。”

　　在夏西川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的眼泪终于抵抗不住地心引力，啪嗒掉到了桌上，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夏西川又隐隐觉得那些哇哇哇哭得天昏地暗的小朋友们有点丢脸，于是她咬着牙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妈妈起身时又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下摆，死死揪着。

　　妈妈叹了一口气，再次把她的小手扭开，抹了一把她的眼泪：“我们西川很懂事的对不对？而且与这么多小朋友陪着你呢，乖。”说着再没看西川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室。

　　“妈妈！”夏西川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喊了一声，带了浓重的哭腔，赶紧追到了门口。妈妈已经推上了自行车，看见她跑出了，笑着跟她说：“快进去，等老师来上课！”夏西川捏着门框，看了看周围的小朋友，有的小朋友趴坐在座位上大声哭着，有的已经用哭声打动了爷爷奶奶，这就跟着回家了。再一转头，妈妈已经骑着车走了。夏西川抹抹眼泪，看了看几个已经玩闹开的小朋友，径直走回了自己刚刚占好的位置，支着下巴抽抽搭搭掉金豆子。

　　还没等她哭得尽兴，一个奶奶带着一个穿的很漂亮的小朋友走到她位置旁边，推了推她：“你往旁边让让！让我们家小玉坐这里！”

　　夏西川的金豆子被这一吼都给噎了回去，这个奶奶好凶啊，她家的小孩子也凶巴巴的。夏西川抹抹眼泪，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一个空位。“再往里让一个！”奶奶皱了皱眉，又朝着夏西川吼了一声。夏西川吸吸鼻子，又默默挪了一个，靠着墙坐好。然后这个奶奶笑出了一脸褶子，把自家孙女抱起来放到了西川旁边，自己坐在了最外面那个位置上。

　　于是夏西川同学的离愁别绪还没发酵完全，就被忽然冒出来的凶巴巴祖孙二人组吓了回去。那个奶奶一直等到中午大家在金老师家吃完饭，才终于放下心来走了，把她的宝贝孙女小玉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小玉相当高冷，坐在夏西川旁边，也不跟她说话，然而夏西川是个独行惯了的，自有一套一人饮酒醉的本事。于是在金老师讲完1到10的阿拉伯数字之后，西川同学就翘起了二郎腿，开始在桌上画倒霉干儿狼的故事。

　　“夏西川！你数字都会写了吗？给我上黑板来写！”温柔的金老师这一声吼得实在突然，夏西川手一抖把笔都甩出去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高冷同桌孙小玉已经默默站到了过道里，给她留腾出了一条通向黑板的康庄大道。夏西川看着孙小玉斜着眼睛看自己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阵不舒服，朝着老师大声应了一句：“我会！”然后蹭蹭跑到了黑板跟前，金老师拿起书开始报：“五！”夏西川洋洋得意，粉笔一挥写了个5。“十！”夏西川更嘚瑟了，刷刷写了个“10”。“十七！”诶？这个好像刚刚没听到，然而十七十七，不就是十和七吗！于是，夏西川同学挥舞着粉笔，在漫天的粉笔灰里，洋洋洒洒写下了三个顶天立地的数字：“107”。

　　金老师应该是惊呆了，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该怎么批评这个一脸洋洋得意的熊孩子，然而下面的同学们已经哈哈哈哈笑开了，连孙小玉都笑了。夏西川这会儿知道自己估计是写错了，有些怯怯地看着金老师。金老师眼皮子一抬手一指：“你，给我站到墙边上去听课！”

　　于是，夏西川同学的第二个幼儿园生涯的第一天，再次在罚站中度过了。

　　放学之后，金老师自然是跟宋老师好好告了一状，然后坐在妈妈后座上去往妈妈学校的路上，夏西川一直在接受妈妈的思想教育。除了教导她上课要认真听讲之外，宋老师还传达了另一个精神。小西川放学比她早，她还得中途从学校出来接小西川，星期二和星期四这个时候她要上课，过不来，于是小西川得自己走到她学校去。她已经帮夏西川打听好了同行小伙伴，是两个家住在宋老师学校附近的小朋友，一个叫张甜甜的女生和一个叫刘飞的男生。夏西川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答应明天自己和张甜甜还有刘飞说一下。

　　噢，还有个神奇的小插曲。宋老师跟金老师亲切会谈的时候，孙小玉的奶奶正好来接宝贝孙女，看到了跟着宋老师的夏西川。接着就是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变，拉着孙小玉的手跑过来，笑得跟白天判若两人：“这是我家小玉，你叫什么名字呀？以后你们俩就是好朋友了，要一起玩儿呀。”孙小玉也跟着挤出了一个萌萌哒的笑容。真漂亮啊，穿得好看，长得也好看，白白的，跟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样。夏西川盯着孙小玉挪不开目光，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夏西川鼓起勇气去找了张甜甜和刘飞，跟他们说放学一起走。那两个小朋友倒是相当爽快地答应了。于是那天放学，夏西川背着个小书包，跟着高高的张甜甜和矮矮的刘飞一起走过了金老师家后面的桥，跨过了田埂，走到路边的灌溉渠的时候张甜甜忽然停了下了，两只手往跟前一伸：“你今天用的笔很好看，给我吧。”

　　夏西川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张甜甜见她这呆愣的样子，一脚上前一把拽住了夏西川的书包猛地一拉，别说夏西川吓了一跳差点一个踉跄，就连小个子刘飞都肩膀一抖，怂得往后缩了缩。夏西川哆嗦着把书包摘了下来，张甜甜这才不屑地嗤了一声，把夏西川的书包拉链拉开，然后抓着底部，整个腾空翻了过来，哗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夏西川的眼泪也刷刷流了下来。

　　“不许哭！”张甜甜从文具盒里挑了两支自己喜欢的笔，又朝着夏西川吼了一声。夏西川顿了顿，瞅了眼一脸纠结的刘飞，再转过头到处看看，什么人也没有，看来哭起来也不管用。于是默默抹了眼泪，把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起来塞进书包重新装了回去。

　　“不许告诉你家里！不然明天我打你！”张甜甜瞪着大眼睛龇着牙恶狠狠地撂下这么一句，大手一挥：“走吧！”估计是对刘飞说的，反正刘飞又瞅了夏西川一眼，立马跟上了张甜甜的步伐。
　　张甜甜家比宋老师的学校稍微近一些，张甜甜跨进家门前还不忘再次冲夏西川挥了挥小拳头，夏西川没来由得做了个神似刘飞的缩脖子动作。

　　那个年纪的小孩子大抵都是很好吓住的，夏西川同学居然真的没有敢跟宋老师控诉张甜甜同学的恶劣行径，宋老师还很欣慰，女儿居然不用自己接着放学了！于是本着锻炼孩子的心态，宋老师找了无数个由头不去接孩子，积极鼓励夏西川小朋友跟同学们发展革命友谊。于是夏西川小朋友痛苦的幼儿园放学生涯由此拉开序幕，站在田埂边儿上让张甜甜翻书包成了她对整个幼儿园最深刻的记忆。

　　噢对，还有那个永远仰着脑袋用鼻孔看人的宋小玉。没能如小玉奶奶所愿，她跟宋小玉怎么也玩不起来，所以宋小玉还是一直斜着眼睛看她。不过有个张甜甜已经够夏西川小朋友苦恼的了，宋小玉什么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得亏那时候农村学前教育制度并不完善，夏西川的幼儿园生涯只持续了一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传说中的小学。

　　夏西川出生在冬至日，晚几天就要小一岁了，所以在她七岁那年坚定不移跟妈妈讲自己要上小学的时候，宋老师心里是有点打鼓的，到学校跟同事们商量了一下，同事们纷纷表示，就让她上上看嘛！

　　于是，夏西川正式进入了小学生涯。太好了，终于可以到妈妈学校上学了！

　　在上小学前这个暑假，夏西川的表哥表姐跟往常一样聚到了她家，三个小孩子在一起愉快地过属于熊孩子的暑假。

　　宋老师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所以夏西川有个大她两岁的表哥，和大表哥两岁的表姐。西川的大舅舅，也就是宋老师的大哥，在老二生下来之后就过继给了宋老师爸爸的独身养母，一是为了报答养母的恩情，还有就是，家里实在太穷，养不起两个儿子。然而造化弄人，就那么个糟老婆子，竟然养出了一个邮政局长。宋老师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大儿子被送走就好过多少。西川的小舅舅上完高中就没有继续上学了，那时候宋老师还在读初中，小舅舅毅然决然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起了手艺，成了一个木匠学徒，打着零工，硬是让宋老师上了个师范大专。

　　宋老师一直十分敬重自己的两个哥哥，尤其是二哥，能表现出来的就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了。每次寒暑假，宋老师都会把自己的侄子侄女接到家里来，让三个孩子一起打打闹闹，培养培养感情。
　　这三个熊孩子不负众望，每天为了谁先洗澡都要打一架，爷爷奶奶拦都拦不住，然后表姐和西川分别跑到房里去哭，表哥一个人乐呵呵地跳进架在后门口的木澡盆里。睡觉的时候也不得安生，表姐很漂亮，有长长的头发，于是夜里总会被压到，然后又是小女孩儿尖利的哭声。有次表哥迷之梦到自己在拔萝卜，揪着表姐的头发拽得表姐呼天抢地。男孩子睡觉还特实，宋老师又是喊又是摇，半天才把表哥的手松开，表哥嘟囔了两声，翻了个身儿又继续睡了。吃饭要打架、做游戏要打架、看画报要打架……奶奶家住在原上南边角落里，周围人家不多，也没有同龄的孩子，于是这三个破孩儿也搞不成小团体，只能每天打完架再和好、和好了再打架……乐此不疲，到了假期结束，宋老师要分别把他们送回去的时候，三个人又跟感情好上天似的，你不想走我不想让你走的，好半天才能消停。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