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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1958年 ...

  •   1958年,12月25日,圣诞节,小雨

      我辗转着,还是随他一起到了香港。今天是圣诞节,英国殖民下的香港过着本初子午线上的日子提前进入了欢乐。

      我依旧和往日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他也像往常一样平平常常的虽然劝我回家却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今天早上,在我们到达香港的第二天,奉尧也到了香港。我知道是斯言让他跟来的,目的是让他陪我回美国去。我们在维多利亚港口接下奉尧后,他便匆匆赶往了酒店,识相的保留了我和斯言两人独处的时光。

      那么我呢?我一路从美国跟来香港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我一直在逃避,逃避着那个最坏的结果,我不敢和斯言说出来,但我知道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一路上我们都小心翼翼维系着难得的平和,每天早上被斯言叫醒,去看一望无际的大海。然后在船舱里他听我拉起那架白色的小提琴。直到时光来到今天,可怕的今天。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过后我是否还有勇气拿起笔,记录斯言与我的点点滴滴。

      圣诞节下的香港,所有人洋溢着欢笑。对于漂泊的香港和香港人来说,圣诞节并不真心庆祝耶稣,而是无地生根的心还能够在一起苦中作乐。而我不一样,喜闹的氛围并没有缓和我起伏的心脏,而是愈加衬出了荒凉的无助,并在心底里生出无边无际的绝望。

      “袭予,起床了,奉尧应该到了,我们一起去接他吧。”这是今天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斯言在我眼前清晰,我一如往常乖巧的点头。

      在前往港口的一路上,斯言一直和我说着沿途的每一处地方,告诉我如果要买衣服可以去哪里;如果饿了,谁家的西餐最好吃,谁家的中餐京杭菜肴最地道;如果想看书了,哪家书店的书单最前沿,哪家的孤本善本又最全;如果病了,哪家的医院最专业······就像多年以前,他在香港给我写在信中的一样。

      斯言事无巨细的告诉我,仿若我要在香港常住一般。像遗言一般的话语,让我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街景更加的扭曲。

      我对斯言说:我记不住,你知道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我已经习惯了依赖,依着你也赖着你,就像藤蔓与树。

      我看着他的眼神从炯炯到暗淡,到最后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天空,看向远方。我仰头看到他的喉结在动,我知道有些话塞在那里,说不出也咽不下。因为我也一样。

      “袭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懂我,而我却自私的抛下了你,去选择了一个没有你的人生,对不起。”他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因为他曾经对我承诺过,永远不会惹我哭,也永远不会对不起我。他食言了。

      不过想来,今后的他可以耿直的向别人说他这辈子没有辜负过任何人,唯独辜负了我,没有失信于任何人,唯独失信于我了吧。

      终于还是听到了那句对不起,心在死与不死间挣扎。他承认了他的自私,却在前面冠下我最懂他的箴言。是啊,我最懂他,而他又何尝不最懂我?

      他懂我的不哭不闹是默认,懂我的不悲不喜是挽留,懂我虽有万般的不舍,到最后还是会放手。
      “斯言,袭予!”奉尧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冲进耳朵,原来不觉间已经到达港口了,奉尧已经下了船,欢喜的向我们走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先和我打了招呼,然后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送给我的礼物,之后再和斯言来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奉尧只是简单的和斯言说了几句话:“好啊,刘斯言,你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说提前和我们商量商量,自己就决定了?”奉尧拍着斯言的肩膀,虽然说着责备的话,我却能感受到态度和语气的支持。“商量与否,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斯言的话语明显轻松了很多,见到奉尧后嘴角始终噙着笑。

      奉尧也笑了,向旁边看了看我,之后又让人很难察觉得摇了摇头:“带袭予去中央广场了么?你不是一直想带袭予去看女王像吗?”然后看向我“原先在香港的时候,斯言每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就会说一遍,一定要带着小袭予来看一看。”奉尧逗着我,我知道他在极力说着斯言的好,可是他不知道他越说我越会舍不得。

      也许是奉尧看到了我红红的眼眶,也许是我没有像以前收到礼物那般开心,也许奉尧明了我此刻的心境,也许我所有的反常都让奉尧看在了眼里。所以离开港口码头后,奉尧便去了尖沙咀的酒店休息,留下斯言带着我到了铜像广场,履行了他多年前带我游香港的诺言。

      然而,当我们到达皇后像广场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原本不大的广场在扩建,有些还没有竣工的喷水池和凉亭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毫无美感可言。倒是旁边矗立着严重的殖民地色彩的最高法院与和平纪念碑让香港将异域风情转化成了内在气质。

      斯言问了本地人女王像哪里去了,回来告诉我:“42年的时候被日本人拆了,日本人准备把铜像熔化改铸成为武器,因为日本战败女王铜像又被运回了香港,不过没有放回她原来的位置,而是放在了维多利亚公园。”

      “我们一会儿再去维多利亚公园看看吧。”多年没来香港的斯言,也对世事变迁感到了无奈,不过依旧执着于一定要带我看到女王像。

      不过我看到了一尊高高的、黑褐色的穿着长风衣的男人的雕像,我问斯言,他是谁?

      “他是为了英国作出巨大贡献的汇丰银行的总经理昃臣爵士,在皇后像广场铜像最多的时候,他应该是最不起眼的一座了,没想到现如今竟成了唯一留下的人。”斯言感慨着。

      “当年他因为贡献,铜像得以跻身到女王的身边,而现在人们因为他的铜像才能知道他当年的贡献,我相信像昃臣这样的人很多很多,可是只有一个昃臣被人们记住了,不是吗?”

      我看着斯言的眼睛,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沦陷,我也的确沦陷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被人铭记,问心无愧就好。有些人的奉献与牺牲,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着,仅此而已。”斯言看着我,也看着我眼中的他自己。是啊,拿财富去诱惑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注定不会成功,利诱总要投其所好。我努力想着斯言的所喜所好,我想大致应该是我吧,那么我现在又算不算是色诱?当我意识到这一事实时,似乎又陷入了之前无限的循环之中,又或是我自始至终都不愿承认在他心里我永远抵不过他的信仰。

      我们之后一直走在皇后大道的街道中,后来回到尖沙咀,我们默契的放下心中的沉重,像之前无数次的出游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在街边追逐;品尝有名的小吃,然而好吃的几乎都被我吃掉,难吃的都被我塞进了斯言的嘴里;最后钻进一家照相馆,记录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香港半岛的点点灯光拉下沉重的夜色,是了,今天是圣诞节,大街上到处都是欢闹的人群,斯言和我也被喜庆热闹的队伍挟裹其中。礼炮声响起,斯言在我身后,将我裹进他厚实的灰色风衣,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烟花焰火也划开了黑色的幕布,我回过身去,望着他。他的面庞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坚毅、深邃。他和我相视而笑,我能看出他的笑不再勉强,不再苦涩,连眼睛里都洋溢着真挚的笑意。

      好久都没有看到斯言这样畅快的笑过了,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年的时候,也像今天这般热闹喜庆,也放着炮、燃着花。他也像今天这样笑着,在焰火下笑着,多带着小孩子的稚嫩和天真。

      那是多少年前的春节了,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想想那时斯言和我还有奉尧、乐卿、怀眠,我们一起哭笑玩闹,一起长大成人。我们快乐过,也痛苦过,不谙世事过,也迫于生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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