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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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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犀角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所谓鬼者,三魂七魄,执着不灭之灵魂也。
古城,小巷,青石板。
大雨滂沱。
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地间一片雪亮,宛如利刃劈开重重黑幕,似要荡尽人间妖孽。
薄衫单衣的女子脸色煞白,捂了耳踉跄着仓皇奔逃。
“笃笃笃”,巷口一人撑了油纸伞,难见面目,伞下青衣道袍已被雨水溅湿,足下偏偏蹬了一双木屐,走得不徐不疾,不远不近,那足音连闪电雷鸣也不能掩盖。
女子始终也摆不脱那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丈远。
小巷尽头有一扇木门,木质看起来有些微朽,并不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女子跌跌撞撞推开木门,闪身进去,拼命将门抵住,那道人被隔绝在门外,“笃笃”的木屐声停住,只余下狂风暴雨声。
然在女子的心中,狂风呼啸声,暴雨倾泻声,都有如远在天边。
她耳中只余下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和停了呼吸一样的静谧。
良久,那木屐声再度响起,越来越轻,似是向巷外走去,终于走出巷口,足音几不可闻。
她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开门查看,转身拿过门闩,将门拴上。
小小院落,杂草丛生,杂乱无章,被暴雨冲刷得更是凌乱不堪。
女子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浇了个透,薄衫贴在身上,倒是玲珑浮凸一副好身材。
她急匆匆穿过小院子,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破破烂烂的板床上隐隐约约躺了一个人的模样。
明知屋内黑得几乎不能视物,女子还是拢了拢被雨浇乱了的额发,向那人走过去,轻声呼唤:“玉郎,玉郎,你可好些了?”
床上那人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回应。
女子摸索着在床沿坐了,伸手去握那人的手:“玉郎,本来早该来看你,有个该死的道士一直跟着我,实在甩不脱。”
她将那人的手贴紧自己的脸颊,梦呓一般:“玉郎,今日雨大,我没来得及,明日一早我就去给你抓药。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都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怎么治得好他?”清冷的声音突然在门边响起。
女子尖叫一声,猛地起身,看向门口。
青衣道袍下摆早已湿透,油纸伞收了驻在地上,雨水顺着伞尖流下,蜿蜒成一滩。木屐仍着在脚上,面目也依旧看不真切。
正在此时,一道闪电劈下,随之而来“喀啦啦”一声惊天巨响。
那瞬间骤亮的天光,照出那道人的容貌,眉目清淡,如白雪冰霜,刀锋上的寒光。
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桃木簪子挽了。背后一柄桃木剑,端的是正气凛然,一丝不苟。
女子突然扑通跪下,哀求道:“道长,道长,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你为什么一定要紧追不放呢?”
“你痴鬼成魅,害死的人还少吗?”道人依旧清冷冷地。左手捏诀,轻轻画圈,右手手腕轻转,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驱鬼符。
女子脸色大变,从地上弹起身子,利爪暴出,原本娇媚容颜一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獠牙足有两寸长,向那道人扑过来。
道人皱眉“啧”了一声,别过脸道:“丑!”
还有空评价对方的形象。
“…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道人口中念念有词。
驱鬼咒像一张细密的网,泛起了莹莹金茫,如同屏障一样,笼罩了整个房间,将此间与外界隔离开来。
女子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鬼,痴迷人间不肯离去,久而久之成了一只魅,论法力几乎是没有的,在道人的驱鬼咒下凄厉翻滚反抗着,血流满面,道人走上前,欲将驱鬼符贴到她额前。
女子抬头哀哀地叫:“道长,我知道我今日难逃此劫,我就只求你一件事情,我家玉郎…没人为他下葬,你行行好,将他葬了罢…”
道人面无表情,抬手就将符贴到她额前,顿时额前滋滋冒烟,女子在他二指下不住扭曲惨叫,不一会儿就消弥于无形。
“不是说要治好他吗?又要我葬了他?鬼话连篇。”道人冷淡地站直身子。
屋子里重又恢复一片漆黑。
他掸了掸道袍,抬起右手,一簇幽幽的火苗在他掌心里渐渐生成。他回头看看桌上油灯,一挥手,那簇火苗飘到油灯上燃了起来。
屋里终于亮了起来。
道人四下看了看,屋内实在破烂不堪,灰尘蛛网漫天,长凳上亦有厚厚一层灰。
他皱了眉头,思忖再三,用袍袖挥了挥,勉强掸去灰,坐了下来。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去?”他淡然地开口。
屋内没有别人,只有床上直挺挺毫无生气的玉郎。
“呵,看来是想等我动手,你才会醒过来了?”道人抬起左手,开始捏诀。
那玉郎喉头轻轻“喀喇”一声,眼见得面色由蜡黄变为白皙,嘴唇由青白转为红润。
道人冷眼看着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看见他还好似被惊吓了一样:“你什么人?”
“来收你这邪祟的人!”道人沉声道。
玉郎一怔,笑:“这世间邪祟万千,你收的完么?”
“一个一个收,总会有清朗人间的一天。”
“哎哟,了不起。”玉郎鼓起掌来,又道:“道长,你行走人间,有没有名号?敢不敢和我这邪祟说啊?”
“裴安,道号德言,你可记住了?”
玉郎听到“裴安”二字时,突然一个激灵,他只觉得无比熟悉,却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裴安已经站起身来,左手开始凌空画符,右手伸到背后去拔桃木剑。
“等一下!”玉郎伸掌阻止他靠近,“道长,你不能这么无缘无故地收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不过是生来成了个邪祟而已,你不能有这种种族歧视。”
其实他到底是个什么邪祟,他自己都不清楚。裴安倒是看出他是个火头煞,踏万千怨气而生,但是奇特的是他周身煞气很淡,而且隐隐有道门正宗的镇煞驱邪的五雷正气,这简直可以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裴安不敢掉以轻心,他自踏入此间,就已经知晓那所谓已死之人“玉郎”才是真正难对付的邪祟。
玉郎活的像个人,召唤鬼魂竟用犀角,鬼魅女子都不曾分辨出他是妖非人。
裴安已经缓步上前,抽出桃木剑,就要当头劈下。玉郎傻住了,竟不反抗,而是条件反射般侧头躲避。
他这一侧头,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突然爆出强光,生生将他拢起护住。
裴安大惊失色,扔下桃木剑,就过来要拔他头上的簪子。
玉郎终于回魂,抬手挡住,大叫:“干嘛干嘛干嘛?!”
“这石簪你从哪里得来的?”裴安声音有点颤抖。
玉郎用手捂了簪子:“凭什么告诉你?”
“这是我师父的簪子!”裴安低吼,“为什么会在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