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秋夜无语

1、（楔子） 邺城。

　　邺城。

　　城外无名小山上，一名白发老道人盘膝而坐，铁杆拂尘横放膝头，身边小道士怀抱桃木剑，神情肃然。

　　小小山谷中堆满了尸骨，新陈交叠，有的已成森森白骨，有的犹为新鲜血肉，尽皆残缺不全，腐臭之气几冲云霄。

　　尸山上隐隐有煞气缭绕，遮云蔽日，黑雾在渐渐凝聚。

　　道人双手捏诀，双目如炬，紧盯着这股煞气。

　　眼见即将凝出实体，道人叱一声“咄”，右手食指中指并齐，直指那股煞气。

　　只听“嘶”地一声，那团黑雾仿佛被利剑所劈，轰然散形，一瞬间似有万千男女嘶吼惨叫，如刮骨磨砺，尖锐刺耳。

　　小道士禁受不住，“啊”了一声捂住了耳朵，桃木剑掉落在地。

　　原本悬在他胸前的八卦镜不住地晃动，那团黑雾像是知晓他这边的动荡，七零八落地向他扑来。

　　道人急起身，铁杆拂尘用力挥出，煞气冲到那小道士面前，被拂尘的天罡之气彻底打散。

　　只余袅袅一缕终被它凝成实体落地。

　　小道士马上跪下：“师父，徒儿无用。”

　　“罢了罢了，起身吧，裴安。”道人摇摇头，拂尘轻搭在胳膊上，看向那小小实体，又道：“这些人生前遭受诸多凌辱，又被烹煮食用，死无全尸，怨气之大，非你我能轻易处置，何况你还小，能顶住一时也算不易。”

　　小道士裴安仍是羞愧不已，捡起桃木剑起身，道：“师父，我去杀了这个煞。”

　　“等等。”道人伸臂拦住他。

　　那一小缕煞气凝成的实体居然是个小奶娃娃，白胖可爱，小肉胳膊小肉腿，晃悠悠从地上爬起身，向师徒二人走过来，牙齿没长全，咧嘴笑，口水滴答，小胖胳膊张开要抱。

　　道人将他抱起，他冲道人笑：“糖…糖…”

　　还知道要糖吃，若不是亲眼所见，是煞气凝成，几乎要以为真是一个白胖可爱的人类小娃娃。

　　“万千怨气，尸山血海而来，你就叫千山吧。”道人抓了他手指摇了摇。

　　裴安在一旁皱眉：“师父，莫非你要留着他？”

　　“我用天一正气都未能令他消散，这是他的造化。既然已经凝成形，道法自然，就不必强求了。”

　　“你是看他可爱吧…”裴安忍不住咕哝一句。

　　河北易水，一老一小两名道士徐徐而行，老道士一头白发，手里还抱着一个白胖男娃。

　　来到渡口，见到的是一副惨景，易水河已流不动，近万少女尸体浮浮沉沉，无声无息。

　　天阴沉沉的，没有风，一片死寂。

　　道人将千山递给裴安抱着，裴安虽一脸嫌弃，还是接了过来。

　　“糖…糖…”千山去蹭裴安的脸，口水都糊在他脸上，裴安嫌恶极了，挡开他的嘴，低声喝道：“再敢碰我脸，我掐死你。你这个糖千山！”

　　道人盘膝坐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裴安抱着千山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觉出不对劲。

　　道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周已隐隐有白霜形成，竟是逼出了内息中的天罡正气，显然为了压制住这冲天的怨气，他要以性命相博了。

　　裴安扑通跪倒在地，千山被他扔在一边，刚裂了大嘴要嚎哭一番，裴安的泪已经扑簌簌落在他脸上，他茫然翻身，趴着仰头。

　　裴安已经膝行至道人身边，他不敢碰师父，天罡之气一半如火一半如冰，他道行浅动不得。

　　裴安哀哀地哭叫：“师父，师父…”

　　“乾冲八元道，少师明德清…裴安，到你这里是德，你道号德言…你本有一个师兄，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奈何心术不正，唉，明石愧对师祖…将来如有机会，你要替师父清理门户。”明石道人声音很低，气若游丝，他勉强将掌门扳指取下，轻掷于裴安面前。

　　乱世中，民不聊生，冤怨难平，致邪祟丛生。佛道中有明哲保身之人，亦有铁胆侠义之士。

　　明石道人以血肉之躯行走人间，涤荡妖孽，终到了油尽灯枯的一日。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悄无声息。

　　“师父！”裴安跪伏于地大哭。

　　“西胡…西胡…”奶声奶气的哭声，千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明石道人的怀里，小手抓着道袍，张开大嘴哭。

　　裴安手握掌门扳指，哽咽地道：“不是你师父，这是我师父！”

　　千山不理会他，抓着道袍哭得稀里哗啦：“西胡…西胡…”

　　“都说了不是你师父！”裴安手背擦泪，爬起身，瞪他。

　　却见奶娃娃哭得泪了，窝在明石道人怀中将睡未睡。

　　裴安要伸手去抱他，却被他张嘴咬了一口，毕竟是煞，动怒时獠牙爆出，到将裴安的手咬出了血。

　　裴安大怒：“我师父的天罡正气这会儿是凉，正适合你这个火头煞，等到了这里怨气平息，他就要化为天罡火啦，到时候烧死你！”

　　千山压根没理会他，自顾自嘬着大拇指窝在明石道人怀中睡着了，口水流在道袍上，洇湿了一滩。

　　“哼！我不理你了，看你自己的造化吧。”裴安整理所有物品，退后一步，向明石道人三跪九叩，行了大礼。

　　最后起身，背了包袱，一步三回头，流着泪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再相见，就要二十年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