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秋夜无语

14、（十三） 是夜，张侑

　　是夜，张侑之打发圆脸道童清风来请裴安。

　　张侑之的禅室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裴安到时，他正在盘腿打坐。甫一进门，便睁开眼来。
　　没有言语，张侑之右手腕轻转，一张疾火符燃起，手一扬，直向裴安而来。
　　裴安退后一步，防御符燃起，咒语轻念，腾空而起的金网护住自己。
　　张侑之的疾火符威力十足，击在他的金网上火花四溅，差一点就破网而入。
　　张侑之手指轻点，火球倏地灭了。裴安捂了胸口，咳咳两声。

　　“疾思冥冥，豁而惶惶，出中循迹，流行幽幽，怎解？”
　　“运气于奇经八脉，应迅疾，出一息于幽门穴，应思缓。”
　　“玄元有烁，精无契启，神魂入复，才齐气溯，怎解？”
　　“无通吾，复通腹。”
　　张侑之一脸恍然，正待再问。

　　裴安道：“国师，这是我派五灵神咒卷中的文字，你怎么知道？”
　　张侑之伸手一指，请他坐下，道：“未请教师弟姓名道号？”
　　裴安辑礼回道：“裴安，道号德言。”
　　“张侑之，道号德思。”张侑之直直地望着他，“听说师父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去世了，不曾提过我么？”

　　你本有一个师兄，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奈何心术不正，将来如有机会，你要替师父清理门户。

　　“师父去得急，不曾提过我还有同门。”裴安答得正经，“莫非国师…”
　　“我是你大师兄。”张侑之微微笑，“看来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了？”
　　裴安起身行礼，叫了一声大师兄，又道：“师父去得急，并未留下遗言。”

　　张侑之手指指他头上石簪：“他老人家可有提过这叫什么没有？”
　　裴安摇头。
　　“这叫息魂簪，历代掌门仙去时，会留一丝魂魄在里面以佑后人。”
　　张侑之看看他表情，笑：“师父什么都没跟你说啊。”
　　裴安简单说了明石道人如何以身殉道，只字不提最后同他说的话。
　　张侑之沉默良久，嘴角一弯：“他老人家到死都是这样。”他抬眼看裴安，又温和地道：“你身边那个…，叫你师兄？”
　　“他是小师弟，师父临终时将这枚石簪留给了他。”
　　“师父真是心慈。”张侑之嘴角下撇，“明明是一个火头煞。”
　　“大师兄，千山虽未拜师，但师父留给他石簪子了，理应……”
　　“他有道号？”张侑之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
　　“名字上了法牒？”
　　“没有。”
　　张侑之扑哧笑了。
　　裴安正视他，道：“我只是打不开扳指，无法写上去。至于道号，师父仙去时他尚年幼，将来我会为他起的。”
　　他神色端庄，认真严肃，张侑之正眼看着他，点点头：“师弟说的很是，俨然以掌门自居了。”
　　裴安垂下眼眸，摇头道：“师父在易水河边仙逝，大师兄，可要前往吊唁？”
　　“这……”张侑之转了转玉扳指，“现下正在为神雀观广招法师，恐脱不开身，以后一应事宜告一段落，恐怕要烦请师弟带愚兄前往。”
　　“义不容辞。”裴安站起身，又毕恭毕敬地行礼，“前次承蒙大师兄施救，如若不然，德言早已赴了黄泉。师父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德言在此拜谢师兄大恩。”
　　张侑之忙起身扶他，直起身时，两人对视一眼，均微微笑了一笑。

　　裴安告辞离去后，张侑之叫来清风明月，务必看好他二人，必不能让两人离开神雀观，小道童答应了退下。
　　张侑之冷笑：小子处处搬出师父当救兵，只可惜他老人家早就死了，区区一个息魂簪可护不了你们。

　　裴安回了小院，唐千山早等得心焦不已，刚进院门，就迎了出来。

　　“师兄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裴安携了他手，在石台边坐下，桂树枝繁叶茂，伸手就能摘下一片叶子来。
　　“千山，恐怕我们这两天就必须想办法走。”裴安深思，“八十人取四十，每日十对，连比四天，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唐千山点头：“嗯，我都听师兄的。”

　　第二日，重华世子一早便将昨日获胜的十人叫去偏殿，再行赏赐了一些物事。
　　清风笑嘻嘻地请唐千山去到大殿。唐千山想推辞不去，清风便来拖了他手，只说国师想问候一下而已。
　　唐千山踏进了门，存了几分警惕之心，立在地下。
　　张侑之上下看他，容颜秀美，身形修长，是煞中极难得的美人。

　　煞的形象多以丑陋为主，美人煞只能有百之一二。
　　难怪他那师弟着了迷。

　　“你怕我？”张侑之华服美冠，脸上有微微笑意。
　　唐千山抬眼看看他，摇摇头：“不怕。”
　　“那为什么不吃我给你的东西？不穿我给你的衣服？”张侑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上玉扳指。
　　唐千山想了想答道：“师兄不让。”
　　“你师兄小孩子不懂事。”张侑之看着他。
　　“我也小孩子，我更不懂事。”唐千山回答得到快。
　　张侑之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向他走过来：“既然如此，我是你们大师兄，你们应该听我话。”
　　唐千山警惕地后退一步：“不，我只听师兄的话。”
　　张侑之脸色一变，敛了笑容，一步一步逼近前来：“为什么？你们师父没教过要孝悌忠信吗？”
　　他陡然之间释放出身上的气势来，汹涌而至，压得唐千山呼吸一滞，有些抵挡不住。
　　唐千山一步一步后退，双手抓着衣裳下摆，眼中些许惧意，声音颤抖却坚定：“师兄和我孝悌忠信，你…你自己有没有做到你自己清楚…”
　　神雀观中大殿空旷，富丽堂皇。唐千山退得几步，后背撞上梁柱，右脚后跟大力嗑到了柱础上，痛得一下子飙出了泪。
　　他仰了仰头，将眼泪逼了回去，正看见房梁后那古朴大气的藻井，刻的是混沌初开，他看不懂，却也觉得好看，便认真看了两眼。
　　张侑之在他身前三尺停住，见他忽然由一丝惊惧变为茫然无畏，顺着他视线看去，心念微动。
　　这小妖物，竟然有几分悟性。若是可做他的炉鼎，倒是一块好材料。
　　不过看裴安护他如此着紧，说不得会有几分阻力。
　　但明石道人在他八岁那年就死了，二十几年来，全靠自身悟性修炼，怎敌得过明石道人手把手教授他？
　　他突然之间念及明石道人当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心里生起一丝犹豫。

　　与此同时，息魂簪泛起莹莹玉色。
　　张侑之盯着那簪子，道：“你师兄又把簪子给你带上了，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有大师兄和师兄庇护我，我什么都不怕。”唐千山歪头笑笑。
　　张侑之缓缓笑了：“小嘴儿真甜，大师兄会护着你的，留在我身边吧。”

　　唐千山不笑了，正视着张侑之，一字一句地道：“我只跟着我师兄。”
　　声音清冷，凉沁沁的。
　　张侑之笑了，凑近他道：“不着急，我等着你。”

　　这个人的眼神阴冷，笑意永远止于嘴角，却被华丽包裹。

　　“不！”唐千山转身就跑。
　　张侑之微微笑，背了手看他。

　　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来找我，求我留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