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福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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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蓍？帮我拿下茶几上的文件，谢谢了。”
白陌在唤她，便赶忙照做。
她在镜前化妆，一条Dior的黑白拼接过膝裙勾勒出身材的凹凸有致，这样一个妖冶动人的女子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母亲，并非恭维话；连莫蓍都因此而时常犯迷糊。
白陌的五官长得很温和，若素颜出门，给人的感觉完全是邻家大姐姐，与她的性格极为不符。所以，对于化妆，她总是异常用心。口红，她向来喜欢用Chanel-ROUGE ALLURE的99号“海盗”热烈的红中透露出隐约的黑色秘密，有如罂粟，又似曼陀罗。从突出面部立体感的能力来说，这种红色亦是与她相得益彰到完美。唇角一勾，不知能摄去多少人的心魂。用眉粉眉笔勾勒出浓黑的剑眉，煞是惊艳。她的皮肤本就极白，在一红一黑的印衬下肤色的优势就变得更为突出。为了避免像女鬼，她通常只浅浅的打一遍散粉再扑一遍肉粉色腮红，最后打上鼻粉和黑色粉底修面。
化完妆后的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妩媚中透出英气逼人，或者说，更像是杀气。
莫蓍进门时，她刚拍完粉，仍是温柔的样子，盈盈一水间。
“请进。”
“你的文件。”莫蓍把一个厚厚的资料夹放在白陌身旁，“我走了。”
“等会儿，你打算继续学芭蕾吗？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在S中该会很难堪。想来想去，也只有让你去跳舞，才可以避免把我的脸给丢尽。再怎么说，毕竟跳舞是你第二擅长的事啊。”
“第二？”莫蓍自觉多话。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整段话的真正意义。她的眼里闪着微微的光，眼睛盯着摆在白陌脚边的一双金色鱼嘴高跟鞋，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好。”
白陌是不愿浪费时间的人，在莫蓍神游的时间内已化好了妆。莫蓍把目光移到那张精致的脸上的时候，忍不住的稍稍吸了口冷气。
“周五晚上7:00-9:00，老地方，还是张玉平教。可要好好练啊。”莫蓍只呆呆地应着，一两句呢喃中透着说不出的喜悦。直到白陌穿好了鞋，披上那件驼色风衣，戴着墨镜，提包出门后；她才微微的移了移脚步。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房间，从衣柜里翻出过去的练功服和舞鞋。那双鞋的丝带是她和她的父亲莫泽望一起缝上的。那件事发生后，这双鞋被深深的埋进了角落。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宁可穿已经破了的鞋，练舞练到脚趾甲断裂，也不愿买新鞋，更不愿碰它，甚至连解开丝带都是一种心灵上的煎熬。现在，尺码完全小了，她就算想穿，也穿不上了。她抱着那双鞋，鼻尖轻轻得地触到了鞋，满鼻腔的樟脑丸香气。
她把鞋包好放回原处，一抬头才发现白陌已为她买好了新的舞服。
“真的好自信啊。”
她拿出鞋，笑了——丝带早被缝好。
她很开心白陌没有为她找一个后爸，莫泽望去世后的这几年，对其表明心迹的不计其数，她只是回绝。白陌业务能力超强，长得漂亮且善于应酬，在公司中总是大神般的存在。只是最近……好像总是有人针对她，几次议案都被搁置；平时万分精神的脸上出现了倦意，行为也透露出些许异常；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没有以前的中气。舞服上有张明黄色的便利贴“今晚有应酬，不归。”莫蓍不禁叹气——白陌已有五天没和她一起吃晚饭了。“这样下去，迟早要累坏啊。”
下午6:30。
莫蓍嘴里叼着刚烤好的吐司片，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女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台风‘梅花’将于今晚从东南沿海登陆我国。江浙地区以及大部沿海城市已有明显的降水趋势……”听完这句，她立刻换了频道。又要下大雨了。
是啊，又要下了。已经9月4日，还差59天，就是父亲的祭日。
那可是父亲的祭日啊……
父亲……
忽然被刺眼的灯光惊醒，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衾，家里的酒味重得吓人；她起身，推开了白陌的房门——屋内一片狼藉，白陌瘫在床上，脸上带着饮酒过度的而泛起的潮红色。有洁癖的她不禁捏住了鼻：
“这样不要命做什么，喝很多会让自己痛快吗？喝出一身病来怎么办？”
白陌转过身来，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滚。”
“好歹吃点醒酒药再……”
“滚！”
莫蓍被骂的有点怒了：
“白陌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了；和大街上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啊！”
啪！白陌从床上挣扎着起身，把莫蓍打的有点站不稳。
“不用你来教训我，这世上总有人是爱我的。你以为巴结上了一个简凝就可以在S中站稳脚跟？做梦！要不是我，你以为……”
“我又何尝不明白你的好意？你把自己打理好再来管我吧，你这副模样就差把胡椤博吓到钻进地里去了。你以为什么都像你想的那么功利？”
白陌把未说出的话生生吞进肚子，只呆呆得愣着；像是在思索什么。莫蓍的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疼，她很生气，也很难过。
毕竟，那是白陌啊。
毕竟，那是她的最最亲爱的妈妈啊。
白陌像是着了凉，不住地打着寒噤。她终究耐不过心软，坐在床上，一把抱住了白陌。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是我错了，你压力太大，我不该这样说你。可要好好休息啊，今后我会注意言辞的。”莫蓍慢慢的开了口，等待着白陌的下文。
“只是这样？”声音里透露出的不是疑惑，而是冰冷的质问与责备。
这样的答案显然出乎莫蓍的意料，她的手略松了松；下意识的端详着眼前的母亲。
白陌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落水狗。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抹得乱七八糟，平日柔顺的秀发像枯木一般失去了光泽。她的额头上布着汗珠，但那双眼睛耀着光芒，不像一个累坏了的人。
“只要你照顾好自己，我什么都答应你。”莫蓍把白陌往怀里揽，紧紧的拥着。在紧实的怀抱中，白陌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暖暖的笑。
“听话，先去洗个澡，今天我们睡一起；明天我找个钟点工，把这房间理了。”
白陌顺从地照做。但当她擦着头发走进莫蓍房间，看见坐在床上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孩时，不禁迟疑了片刻。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妈？你要嫌挤，我去书房睡。”她掀开毯子。
白陌止住她：“只是不太习惯罢了，睡吧。”
莫蓍没有拉上房间里厚厚的法兰绒挡光窗帘，只掩了一层白纱。月光从丝线的缝隙中透进来，细密得填充着实木地板上的一小块地方。棕褐色被晕染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带着深深的寒意；就像刀锋上散射的冷光。
两个人都睡不太着。
莫蓍偷偷得闻了闻白陌的头发，带着浓烈的尤加利香气，脑袋一下清醒了一大半。她有些狐疑，隐约的记忆中妈妈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有些清苦的艾草香味吗？时间果真会改变一个人啊。她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
她记起来了，这是米兰·昆德拉在那本有点乱糟糟的书里说的。
真是放狗屁！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所谓名言了，好像自己掌握着一切似的。
但是……自己该要些什么呢。
“我想听四季歌。”她小声得喃着，这话，其实是说给莫泽望的。
“爱春天的人们啊……”白陌转过身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婴儿。一首和风儿歌被她唱的有点凄凉。
“爸爸。”莫蓍闭上眼睛，在心里念着这两个无比沉重的字。
睡梦中，莫泽望穿着普通的白色T-shirt，笑着向她伸出手，像个大男孩。
莫蓍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无需索取，亦无需接受。命运已为你安排好一切。”眼前人的笑容，细看中竟有些诡异，那是教皇在向女王说着神的箴言。
她往身后看，无数的人跪拜着，同时举起的左手手腕处都纹着一朵黑色曼陀罗。
她不自觉的挑了挑眉，眼角滚落一颗珍珠般的泪。
身边的孩子已经沉睡，白陌美眸微眯，手指轻抚莫蓍眼角的那块疤。
“真是对不起啊。”
天空有点微微的发红，窗外那种繁华地段特有的亮光也逐渐黯淡。时不时有一阵冷风从半敞的窗子里吹进来。白色的窗纱动着，有点像鬼片里的场景；仿佛下一刻，着素衣的女鬼就会从窗口爬进来，摄走谁的灵魂。
白陌起身，拿起床头的Patek Philippe 7140R-001，凭借淡淡的月光依稀辨认出时间——已经快四点了。她帮身旁的孩子把被子掖好。孩子蜷成一团，双手交叉抱住肩膀，好像在保护胜于生命的珍宝。
那是一只小小的灰白色泰迪熊，莫蓍七岁的生日礼物。它的小脑袋被莫蓍的双手死死地按在胸口，玳瑁的眼珠被睡衣挡着，没办法折射出亮亮的光。
白陌的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伤感，叹了口气；趿着拖鞋走向书房。
昏暗的灯光让她的脸变成一种近乎蜡黄的颜色。一丝一缕的蒸气从刚煮好的咖啡中升起，又被窗外吹进的有点狂妄的风吹散了。她并不十分爱喝这种高热量的饮料，但更加讨厌茶时而单薄时而浓厚的清苦味，此刻只是单纯的为了提神——何况家里的咖啡豆多半都有点受潮；失去了最初应有的浓厚的醇香。那是那个人派人送给她的，那个她有些害怕的人。她有片刻的分神，目光定格在那张被风吹起的书页上，面部表情有点恐怖，好像一张纸上承载着所有的悲欢离合。直到手脚被吹的有些发僵，才起身关上那扇窗。咖啡，早就凉透了。
“这风可真是太厉害了，又烈又冷。”她笑着对自己说，“不过这又怎样呢，最多下场雨，是卷不起轩然大波的。”
“就算发了海啸又如何？有能力的人总是可以站在高处，踩着那些蝼蚁的尸骨；静静地看着那宏伟的景象说着发自内心的赞言；一切，都是被掌控着的，只要找几个祭品，神就不会怪罪你了啊。”说着说着，她松了一口气，又随即大笑。
那是个疯子吧。见到这样的场景，人都会这样想的。
手机响起铃声，白陌停住狂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包。
是个不熟悉的号码，她莫名的有些气愤，没好气的说了句“喂？”
手机里发出的富有磁性的声音让她冒了一身冷汗，电缆另一头的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她觉得惊悚的话——“为我献出生命者，能得到生命。”
那是他在《马可福音》中最喜欢的一句话。他终究回来了。
白陌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早已挂断，她知道他有多么自信；而他的自信，向来建立在事实上。
白陌回到了书房。她埋头于一大堆深蓝色资料夹中，远远看过去，有点像是趴在桌上睡觉。细听出一两句呢喃，好像是哪个教派的圣歌，虽然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其实只是四个字——哈利路亚。
她忽然想到什么，轻轻走到莫蓍房间，帮她关上窗。然后坐到她床边，摸着她的额头。她在瑟瑟得发抖，不知是因为冷着了，还是做了个太过真实的噩梦。约摸过了几分钟，她看见天空好像有点泛白；记起书房还有一大堆棘手的东西，就匆匆的离开了。
或许是太过疲倦，她无意中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莫蓍怀中小熊的那两颗眼睛，闪着耀眼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福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