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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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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南国风景独好,但夜朝的都城偏偏是北方的金宁城。
金宁城距离有着相思之城的栖阳城不远,听说同为前朝时一位公主的封地,那位公主以女子之尊,被当时在位的成帝封为藩王,镇守此处,栖阳城便是栖阳公主府邸所在。只可惜,那样的传奇女子不知为何,病逝于壮年。
前朝早已灭亡数百年,当年的英雄儿女也已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只有栖阳城的相思树仍旧叶红胜火,历经岁月流转而不改其壮丽。
“大公子”青衣小童张望一阵,在一家卖糕点的店铺门口看到了拎着一大盒糕点的男子,忙三步做两步走到他跟前“大公子,你眼……身子不好,怎么不让云行陪你出来?”
男子侧身过来,五官俊秀,脸色却有着病态的苍白。他神色疏朗,不见丝毫被抓包的窘迫“不是什么不熟悉的地方,你既然来了,就陪我逛逛吧。”
云行接过他拎在手上的糕点,神情微妙的有点扭曲“大公子,家里来人了。”
男子挑眉“谁?”
“霖五爷”云行引着他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说是奉家主令,接大公子回金宁。”
男子抿唇看去,马车车帘卷起一角,面容俊朗的男子眉眼带笑冲他举了举杯。
“小池,这么久了,玩够了没?”谢霖手中一柄金丝勾边的檀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手心。
谢池微微垂首,执起小几上的茶壶稳稳当当地斟了两杯“谢五爷什么时候回的金宁,怎么有空到这来?”
谢霖含笑看着他“回来没几日,过不了几日就又要动身去南方。”他举杯凑到唇边浅酌一口“看来江湖上盛名在外的君神医也只是徒有其名,竟说你的毒已然无碍。”
谢池被拆穿了仍旧面色不改“盛名之下无虚士,踏雪公子的名头自然不是假的。”
谢霖眼神幽深“小池,你是谢家的大公子。”谢家既然尊你为大公子,便是认可了你的能力和地位,这与你眼睛好不好没有关系。
谢池颔首“理是如此不假。”天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这许多年下来,还记得我这个大公子的又有几人?“我这样乍然回去,恐引不甘。”
谢霖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不甘又如何,无能者的不甘总是虚张声势而又毫无意义。还是说,经过了当年之事,你还顾念着那可笑的同族之情?”
谢池垂眸“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又何必深究那么多。”他举杯仰头一口饮下,下一秒呛住“咳……咳咳……”你又在茶壶装酒。
谢霖豪迈将杯中酒饮尽,朝他亮了亮干净的杯底“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何必深究那么多,嗯?”
看谢池噎住,谢霖笑眯眯的拈了块糕点继续嘲讽“我说你这么多年都没点长进,不能喝酒就罢了,竟然还是喜欢这种闺中女儿家才喜欢的糕点。”
谢池拿着水囊灌了一大口,冲淡嘴里的酒味,但脸色还是泛起了薄红“当年我初初患眼疾时,五爷给我留了句话,现今可还记得?”
谢霖手一顿,眸光有一瞬的复杂。
怎么不记得。
距今不过4年光景,当年的谢池尚且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金宁谢郎。纵是有着世家传承积淀的沉稳谦和,却也仍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当年的金宁,谁人不知谢家此代的大公子谢池?只可惜,木秀于林。
当年事发时,他并不在金宁,待得知消息匆匆赶回金宁,已是尘埃落定。
世家传承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粉饰太平,他见到的,便是众人对其三缄其口,谢池远离金宁,谢家二郎谢熙取代谢池的位置坐在本属于大公子的位置上,谈笑风流。于是众人皆道谢家如何灵秀,谢家子弟如何秀雅,却无人提起那个峨冠博带姿态优雅,冠绝京华的少年。
他拂袖离开谢家直奔栖阳,谢池刚好从生死间挣扎出来。
他神色倦怠的坐在庭院中,空洞地凝视头顶的树叶一级间或透过的光。天青云白,花树藤椅,青衣少年倦卧其中。这本是极风流的景致,生生让他一眼望过来望成了悲怆。
“小池”他走过去,随手抚平衣角的褶皱“我回来了。”
“我就说,现今我这里,除了五爷也没别人来了”少年经历一场劫难,原本清隽的人已是瘦骨嶙峋,此刻微微含笑看来,风韵流华,竟似是未经此事之前的谢家大公子,清隽雅致,如庭树兰芝。但了解少年的他却轻易看出了少年隐藏在那副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那些绝望的,阴暗的无助。
谢霖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戳破了少年竭力营造出来的假象,他只记得那个从来恪守世家准则的少年不失风度地带着笑容着跟他说“五叔,我笑得有些累”
“要怎么停下呢?”
要怎么停下呢?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却记得那个韶光正好的日子里自己微凉的声音“小池,笑是不会累的,累不累在心。你心在何处?”
谢霖思绪沉浸在往事中,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那么,此时,你心在何处?”
“自然是,在应在之处”谢池带笑看他,不是当初少年未经磨难的志气自得的笑,不是乍经变故的隐忍的故作镇定的笑,而是历经千帆后的镇静自若,教人辨不清他心中真意。现在的谢池,才真正当得起谢家众人尊称一声大公子。
“我不管你如何打算”谢霖斜斜倚在车壁上,神情慵懒地睨他“你只直说,谢家你回是不回?”
“回如何,不回又如何?”
“回么,我就回去让那些觊觎你位置认不清自身的人认清自己”谢霖神色倦懒“你若是不回,反正我同谢家也没多么深的联系,等那个老头去了,我管你谢家怎么折腾。”
谢池单手支额“五爷潇洒,谢池却不得不被琐事所绊。”
“我实在不懂你们,明明没有家族可以过的更舒心自在,却一个个甘愿被家族琐事牵绊,失掉自己的坚持,变得世俗可悲”谢霖满目嘲讽。
“许是责任吧”谢池眯着眼睛扬起嘴角“如父亲不得不把我送到这,因为谢家不能有个不能支撑起家族的家主,这些年家族不遗余力地培养小熙也是这个理。”也或许父亲只是在给我安排后路,若是有一天我好了,也可以丢下家主的责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责任?呵,依我看,你们是蠢。谢家那些人享福享多了,脑子都长到肉上去了。”谢霖嗤笑“整天忙着勾心斗角,本事没有,那些腌臜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足,还每年推陈出新。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兴致高昂,颇有水准。”
谢池看着他欲言又止,谢霖不耐地挑眉“想说什么直说,我有没封你口。”于是谢池面带微笑正色道“都说谢家五爷不擅言辞,若是让那些人看到你这出口成章的水准,怕是会羞煞不已。”
我就不该见是你就放开自己的,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正直的金宁谢郎了。谢霖“……世人还说谢家大公子君子之风。”他从头打量谢池几眼,笑道“呵~”
被嘲讽了的谢家大公子“……”一言不合就嘲讽,真不知到父亲平时是怎么忍过来的。看来涵养是个很有必要的东西,不然谢五爷恐怕活不到这个时候。
谢家大公子忍了又忍,终于决定暂时放下自己的君子之风,微微一笑当做嘲讽的开始“世人这些年怕是不记得我这个大公子,倒是谢五爷这些年过得自在,不像我这几年一直在这栖阳。不过我这几年虽平淡,却也听了些有趣的故事,特别是踏雪公子来……咳咳……”
谢霖伸手把酒灌进他嘴里,悠悠把杯子丢在小几上,刚刚因为发力而挺直的身板又懒懒的靠着车壁,眸色危险“小池子,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谢池这次做足了准备,极自然的咽下,极随意的靠在软垫上,顺便朝着谢霖挑了挑眼角“在下不才,曾学过一个词,叫做欲盖弥彰,五爷可听过?”
“大公子才思敏捷,自然比我所见要多”谢霖神色不变,带着叹咏的语气悠悠道“在下一介武夫,不若大公子跟某比划两招?”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不要脸的!谢池保持良好的家学渊源“五叔是想指点侄子两招?”
某人有点噎住,默默想起,自己确实是比谢池大了个辈分的存在。
大公子颔首微笑“五叔亦知,谢池本不擅武,自4年前身子又弱了不少,怕是不能让五叔尽兴,不若五叔同我家云行比划比划,谢池一定吩咐让他不得伤到五叔。”
只要是谢家人,谁不知道大公子身边的云行武艺高强,他去比划,岂不是自取其辱?谢霖“……”我谢谢你的体贴,可是不必了。
谢池悠悠步下马车,云行忙迎过来,神色不掩担忧“大公子。”
“无事,回吧。”谢池微微含笑。
马车停了许久,蓦然传出谢霖的笑骂声“臭小子,这是算准了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