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爱恋》叶小蓁

12、离职

　　晚饭时间，方家一片静默，餐桌上只能听见碗箸碰撞的声音，和往常快乐和谐的气氛不符。陵市不小，但也不大，小道消息向来流传的快，何况这样爆炸性的新闻。方母几次欲脱口，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妥，不知如何开口。这样的事情对一个成年人的冲击力都是惊人，何况未成年的孩子。
　　方柔吃的心事重重，她想知道张欣怡怎么样？只是受伤了，还是……她知道阮玲玉，一个被流言杀死的女人，但那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故事，至少对很多人来说那就只是一个故事。而今，张欣怡的一跳，却是他们周边真真实实的一个事件，或许在时间的长河里，这也将会变成一个故事直至被人所淡忘。
　　“柔柔……”方母欲言又止。
　　“吭”方父轻咳了一声。
　　方柔放下碗筷，端正坐好，认真说道：“爸爸妈妈，张学姐跳楼的时候，我在教室里。但是我看见她落地后的样子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我没有相信那些流言，也没有传……也没有阻止别人传……我也有错。”
　　方父长叹了一声。
　　谣言止于智者，可世上又能有多少智者呢？
　　“要不要妈妈晚上陪你一起睡？”方母搂着她的宝贝女儿，她不敢想象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家身上，她将如何面对，“柔柔，妈妈知道你很乖。妈妈也说一次，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千万不能做傻事……明白吗？”
　　方柔在母亲的怀里轻轻的点了点头。

　　纪知行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睡在沙发上心雅的侧脸上，这本是他最爱静谧而安宁的氛围。可此时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的压抑，似乎连呼吸都是种罪过。纪知行松了松领口，无力的沿着墙壁滑落到地上。他在门口的一家小酒馆喝了几杯，想醉却没有。
　　临走前，张父对他说：“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但是我无法让自己不恨你。请你远离我的女儿和家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语气是克制而坚决的。
　　十多年前，他也是这么和那个人说的。
　　我恨你，你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愤怒的少年就像一头失控的豹子，他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绝望而仇恨的自己。
　　他有时在想，如当时他将那封信收好，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以为清者自清，无需抗辩，却轻忽流言对于一个未成年少女的伤害。如今的一切是不是就是源于自己的不谨慎和自以为是？
　　赵心雅醒来的时候，看到瘫坐在鞋柜边的纪知行，很是心疼。她是从本地新闻里看到关于一中女生跳楼的消息。本来以为是无关的，只是不到半小时，母亲的电话打来，劈头盖脸的骂了纪知行一通，从他和女生乱搞暧昧到当个中学老师赚不到钱再到房子是租的以后他们生活困难……零零总总。她知道母亲不满意她这个男友，从一开始就不满意。予父不详，母亲早亡，亲戚的接济下读完大学。
　　他们在一起三年了，而她却爱着他五年了。
　　她想开口安慰他，可是还没说话，刺耳的铃声又想起，是母亲。
　　她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起来，只听到听筒里传来母亲尖锐的喊声：“赵心雅，你是不是又去找那小子了。我跟你说，他不检点出了这种事情！学校也是待不下去的！以后哪家学校敢要他！你难道还要养个大男人……”
　　客厅很小也很安静，赵母的声音就像是立体环绕一样清晰，即使赵心雅已经尽力捂着听筒。她应了声“知道了”就赶紧手忙脚乱的把电话给掐了。
　　“你回去吧……我没事。”纪知行哑着嗓子说。
　　在赵心雅的心中，纪知行一直都是温柔的、优雅的，说话间眉眼总是带着如春风般的笑，不是现在这个脆弱的、不知所措却充满防备的模样。
　　两人都是沉默。

　　当纪知行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不记得赵心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额，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客厅地上爬到卧室床上的。骤然的光亮让他不适的眯了眯眼。
　　客厅传来手机铃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好几次。
　　起床、刷牙、洗脸、剃须……一切井然有序，该来的终究会来。母亲以前说过，再难过也要干净整洁的面对。
　　铃声再次响起，纪知行接起电话。
　　“小纪啊……”校长的声音一贯的温和，语调沉稳，“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当纪知行走进校长办公室时，教务处朱主任和班主任李鑫也在。
　　一室沉默。
　　“小纪……”校长的话还没有说完，纪知行打断道：“陈校长，我辞职。”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件事不论是对学生家长还是外界传媒，都一定要有个交代。这件事与我有关，我应当负责。”
　　他说的对，这样的确是个很好的交代。
　　陈校长有些心疼，纪知行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学生时代到执教生涯，勤勉尽责……可是现在却要为了不是他的错误，而背负一个人生污点，一个道德的十字架。

　　纪老师辞职了，这个消息不到半日就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各个班级。
　　班主任徐老师在黑板上大大的写了个单词“gossip”。“今天我们上课之前先学这个单词，可作名词或者不及物动词。中文意思是嚼舌根、八卦、小道消息、蜚短流长，也可以翻译成传播流言的人，如果做这个意思时，也可以写成gossiper。”
　　说完，徐老师重重的将粉笔扔到讲桌上，继续说道：“还有一句谚语‘look before you leap’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常说的‘三思而后行’。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昨晚教务处主任召集了他们高中部所有的老师开了个简单的会，会上主任只说了句：“纪知行老师将会对此事引咎辞职，大家该干嘛干嘛，这件事就此结束，不要对外发表言论，也让学生不要再乱说了。呵，估计他们现在也不敢说什么了。”
　　这样简单粗暴却有效的处理方式，让许多人心头一震，意外吗？学生、家长、舆论都需要一个人负责，每个人都能料想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速干脆的解决。
　　徐老师尚且年轻，心中还有一份少年的激愤。他满心愤懑，却无处发泄，只能在课堂上说了这些。他希望这些即将成年的学生们在今后的人生里，会偶尔想起今天的这堂课，警醒他们也警醒自己。
　　当场，有些女生的眼眶已经红了，陆璐就是其中一个。她八卦，也有些听风就是雨，但是她从来没有坏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张学姐跳楼，纪老师辞职，这些就是源于他们所谓的无心。

　　纪知行是在当天晚自习后收拾了随身物品，搬了个小箱子离开了学校。如果说他的到来是轰动的，那么他的离开绝对是悄无声息的，虽然离开的原因是那么的轰动。
　　方柔透过窗户，看着纪知行站在教学楼下，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他抱着那个装着他个物品的小箱子，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后抬头，看了眼教学楼后，转身离开。
　　“他是位好老师。”身后的程浩说道。
　　是啊，他的确是位好老师，他做错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遭遇呢？方柔第一次感到这个社会真的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的美好。
　　纪知行落寞的背影，自此深深的印在她的心中，午夜梦回，时常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