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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Vol.1 Roll Cabbage男子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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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傍晚,白未来换了一个地方进行自己的晚间散步,严谨这次几乎走遍了整个医院,才最终在一楼面向中庭的那条满是玻璃窗的走廊上找到了她。他的视线从她红红的手背上一划而过,最后落到了她被长发挡了一半的侧脸上,就这样看了她几秒,但这几秒就已经足够让白未来发现他了。
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养成了某一种默契,等到他走到了她的身边,女孩也正好转过头来乖巧地对他笑了笑。严谨垂在身体旁边的的手虚虚握了握拳,但下一秒他就紧紧地握住了它,突然把它收回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下午好,未来。今天你又在看些什么?”
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白未来却很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刚才那一刹那,她很明显感觉到严医生要说的并不是这样的话。他或许还有一件想做的事情或者是一个想做的动作,但是那一刹那过后他仿佛又将那些情感全部压制住了一样。上一次见到严医生这个样子的时候,好像就是她刚刚成为他的病人的时候。白未来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回答他的问题了:“我在看花。庭院里的花快开了。”
他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今天她回答得倒是很干脆。严谨顺着她的话回头去看窗外的庭院,是真的,庭院角落的那一棵梅花已经长出了花苞。今天中午刚下过一场冬雨,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落着一撮一撮小小的团团,远远看去仿佛只是粘在上面的花瓣。小团小团的粉白色从远处看来几乎像是要看不见了一样,他甚至微微眯了眯眼,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指的花在哪里:“喜欢梅花吗?”
“嗯。因为很好看。”他似乎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不对劲,白未来也就顺从他的心意把那些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她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梅花,因为严谨没有看到她做除了点头以外的事。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被她做成了压花书签的花和叶子,还有她送给他的那一朵小雏菊。他顿了顿,突然又问她:“那你喜欢雏菊吗?”
白未来愣了愣,然后就笑了起来。
这才是白未来真正喜欢某种东西的样子。如果她真的喜欢某个东西、某种花、某个人,那么只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东西、这种花、这个人的名字,她就已经会这样软软地笑起来了。严谨还不是那么地了解他,但是他虽然思维很机械,情商却一点也不低,他感觉得到。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脏的内部泛起了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记得小时候隔壁房子的那条金毛死掉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听见隔壁家的小孩大哭时的感受跟现在很像。那个时候他的母亲很快就也被那阵吵闹吸引到了窗前,也是那天,他一直站在窗户旁边偷看隔壁的小孩跟宠物玩耍的事情败露了。严谨记得那一天母亲非常、非常地生气,她立刻就把他从窗户旁边拉走了。
他心里的那阵酸楚似乎刚刚成型,还像一只都还没有飞翔能力的雏鸟,下一秒就被狠狠地掐死在了它甚至没有碎裂完全的蛋壳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强硬地把他拉开,心脏上的某块肌肉似乎真正酸涩紧绷地像是泡进了柠檬汁里,但是他却突然自己开始害怕起这样的感情。
情感本来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物,尝一点,再尝一点,马上人就会上瘾,开始变得不停地想要得到它。习惯了快乐的人就会害怕伤心难过,他们只想一直快乐;习惯了平和的人就会害怕刺激危险,他们只想一直平和。
而严谨不是被这样教育长大的。
“严医生看过安徒生的《雏菊》吗?”白未来突然这样问,让他感到有些错愕。
他走神得太厉害了,一时间几乎没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些什么,脑子里把方才听力神经接收到的那句话过了好几遍,精神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已经有些太长了,但白未来还是很体贴地没有回过头来,却也没有再问一遍,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自己思考完。
而严谨也的确是很不知所措。
……怎么办?
这种情况他不能回答看过,因为他根本没看过,如果她的话题继续顺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那他马上就会穿帮;但是相对的他也不能回答没有看过,因为白未来可能不会喜欢这个回答。他心里还在想着现在该怎么办,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好像就已经看穿了他在想些什么一样,干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雏菊》讲的是一朵花跟一只鸟的故事。因为那只鸟在初见时没有飞向花园里的其他花而是飞到了雏菊的面前,雏菊就对那只鸟心存感激。”这听起来是非常可爱的小故事,用白未来那种没什么精神却仍然尽力温柔的语调说出来就更加显得如此:“当那只鸟被人类抓走了之后,同时被拔走的雏菊也拼命释放自己的香气想要让鸟心情愉悦,但是当鸟最后死去的时候,抓走鸟的人类只是把雏菊扔回了土里。”
这并不是一个可爱的童话会有的可爱结局。严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喜欢喜剧结尾的故事。”
“我是很喜欢喜剧,但是也很喜欢《雏菊》这样的故事。”一说到她喜欢的事情,白未来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即便没什么精神也在闪闪发光:“跟‘爱’有关的故事我都很喜欢。”
而在她看来,“爱”是一个很神圣的字,有无穷尽的魔力。在《雏菊》的故事当中,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有人爱着那一只鸟——这不单单指那一朵作为故事主人公出现的雏菊,还有那个把它抓走了的人。虽说这样解释这种情节仿佛很畸形,但这不影响这个故事在她心里显得很有魅力。不过这些话白未来都没有说出口,严谨也就没有听到。他没有再回应她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刚到他肩膀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他思考的侧颜,突然很是柔软地笑了笑。她也没有出声打扰他的思考,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回过了头去。
当天晚上,严谨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家书店。书店的招牌一闪而过的时候,严谨正好在打转向灯,他用眼角的余光瞟到几个字之后突然就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但是亮着暗灯的招牌和小小的店面一下就闪过去了。
过了十分钟,他又步行回到了这里,车子被他停在了不远处的超级市场门口。
这是那种规模很小很小的书店,店面长长地往里面延伸了好远,但是穿过玻璃门看进去就能一眼看见店面最深处的书架,在不是那么明亮的灯光低下,一个连一个挨得紧紧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排列开来的大多是连封皮颜色都很可爱的书。旁边的玻璃上从内侧贴满了海报,基本上也都是吸引小孩子的图画,从海报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点里侧棕色的遮光布。
这整个地方都散发着一股童话一样的气息,他这种人几乎光是走进去都要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但是严谨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一扇门。
现在时间是真的已经不早了,店里只剩下一个正站在柜台里面的擦桌子的老爷爷,好像是也准备要关门回家了的样子。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头也没有抬,仍然专注着擦柜台上压着的那一块玻璃,只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关门了”。但是回应他的却是无边的安静,他这才抬头向门口看过去。
玻璃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非常精英的青年,他当下的模样看起来却像一个刚刚入社会的菜鸟,正盯着柜台面上那块玻璃下压着的那些纸张图画看。不知道他是根本没听到老板的话,还是说他错估了自己思考需要的时间,直到书店老板已经看了他良久,他还是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柜台上的玻璃板下面压了一张画,看得出来完成作品的人年龄很小,应该还是个甚至还不太会拿笔的孩子。那个孩子画这幅画用的是蜡笔,整个画面看起来脏脏的,但是即便从严谨的方向倒着看也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朵小花,从这朵花中间正冒出来一个小小的女孩。严谨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对所有著名的童话故事剧情都记得个大概,但是再详细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就不存在了。他猜测那应该是《拇指姑娘》里的画面。
书店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看着他这个样子,书店老板好像叹了一口气。严谨这才突然回过神来,尴尬地抬起头来看他:“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了什么?”
社会精英真是难搞。站在柜台后面那个老爷爷都懒得再说些什么了。所幸他今天也不是真的那么着急回家,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指了指店面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小女孩比较喜欢的童话和绘本在那里,男孩子喜欢的在另外一边。快点结账,我真的要关门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想要找的大概是些什么东西,也就大概能猜出来这人这时候进来大概就是为了讨好一个孩子。书店老板不喜欢社会精英,但书店老板非常喜欢孩子,尤其是可爱的、讨人喜欢的孩子,如果他晚关门一点点能让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高兴,就算这孩子他并不认识,他觉得自己也是不亏的——就是这么地喜欢。
“啊、好的。谢谢。”严谨只觉得自己一眨眼过后对方就已经又低下了头,继续擦那块玻璃去了。他当然感觉到了尴尬,明白自己妨碍了对方下班回家,马上就快步走到老板指给他的那个地方找自己要的东西去了。
他再上车的时候,手里已经抱了满满一摞的童话故事和绘本。不单单是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除此之外其他比较有名气的儿童文学还买了五六本,最上面还压着一本《爱丽丝漫游仙境》。他在白未来的病房看到过这本书,同一个译本同一个出版社,他刚才在书店里看到它的瞬间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就把它也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书店的老板方才桌子擦到一半就发现这个客人马上又回来了,还很奇怪这人动作怎么这么快,抬头就看到对方手里高高的一摞书。他翻了翻那一堆图书,发现还真的大多是小女孩爱看的书目,最后还带了一本跟花卉有关的图鉴,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有点意思。老板想了想,突然蹲下去从柜台下面拖出来一个箱子,翻了片刻之后从里面找出来一本没拆过封的故事选集递给严谨。严谨接了过来一看,那是一本专门写花卉故事的图书。
他回家就拆开了它,拿出当年背药理学的气势尽量快速地将那些故事全都读了一次。儿童读物多半是插图多于文字的书目,这本故事选集要稍微复杂一些,但写作用语于成年人而言仍然显得非常简单,偶尔插进来的几个篇幅比较长的故事也让人很容易就能明白,把那些都看完并没有花掉他太长的时间。最后他扶着自己因为长时间低着头而酸痛的脖子靠到了椅背上,眼镜被他随手放在了还摊开在最后一页的图书上。
这果然是白未来会喜欢的东西。他想。
这些故事里都充斥着一股烂漫的色彩,按照这一点来说其实它们跟白未来一点也不匹配——毕竟按照年龄来看,她其实已经是一个该上高中的女生了。但是严谨现在在思考关于白未来的事情的时候,已经不会将那些因素纳入考虑范围了。想到白未来,他就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在想“白未来”这个个体。不得不说,这些故事跟“白未来”这个形象的确非常般配:单纯、浪漫、懵懂无知……
在想完这些称赞她一样的词汇之后,严谨的脑袋空白了三秒,最后补上了一个词——
天真。
但是讨人喜欢。
脖子还在酸痛,他一手放在后颈处的穴位按压,另一只手拨开了眼镜哗啦哗啦地往前翻起了那一本书,直到《雏菊》这片文章出现在了书页上。他刚才在快速翻阅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篇文章了,当时下意识就放慢了阅读的速度将它看得很仔细,现在他藉着空下来的这段时间又将它读了一遍,和今天白未来跟他说的故事相差无几,是一个结局会令人感到非常错愕的故事。
这是严谨三十二年无趣的人生当中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所谓“明天就要考试了,我刚刚才复习完”的感觉。感想:不怎么好。
礼拜一的早晨,内科室完美的严医生迎着初升的太阳做了一个深呼吸,摆好了笑容以后才推开门走近了白未来的病房。护士小姐再次欺骗了他,今天他进门的时候床上躺着的那个少女清醒得不得了,正曲着膝盖翻看一本书。跟先前他透过玻璃看到的那一次非常相像,她一只手靠在膝盖上托着书,另一只手正在把玩一张书签。这一次,她手中的书签里压了一支蓝紫色的薰衣草。
“早安,严医生。”她在初日里抬起头来朝他微笑,即便看起来再无精打采,此刻世界也像是强行用生气将她包围了起来一样。
“早上好,未来。”他反手关上门走了进去,拉过了旁边那张椅子坐到了她的床边。上一次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就是他在夜晚等到了她醒来的时候。
在坐下之前他藉着动作偏头去看了一眼她正在看的书,依旧是精装色彩浓重的杂文类,不过她正好翻开的那一页没有插图,光靠一闪而过的文字,严谨无法判断出这本书究竟又属于哪一类他不是那么了解的文学:“今天也在看书?在看什么?”
“嗯。”她高兴地笑了笑,眉眼弯起来的样子明媚得就像那一支被她握在手里的薰衣草:“是昨天护工阿姨带来的希腊神话。”
希腊神话。
严谨突然错觉眼前一黑,好在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笑着回复她:“这样啊。”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又转移到了那一张书签上。没办法,在这个一眼看过去几乎全是白色的房间里,蓝紫色的薰衣草看起来存在感强到就像夜空中绽放的烟火。书签的主人明显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因为在他看那张书签第三眼的时候,它就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严谨疑惑地抬头。
“不介意的话就收下吧?”但他对面的女孩子只是示意他将书签接过去,她很明显是把他的视线理解成了感兴趣的意思:“严医生知道薰衣草的花语吗?”
闻言,刚接过薰衣草书签的严谨就咬了咬牙。他现在的感觉仿佛就像开夜车准备了一晚上的药理学,结果第二天去到课堂上发现今天要考的其实是诊断学一样,连呼吸都在颤抖,带着那种被临时抽考的绝望。
过了良久,到白未来都询问式地抬起头来看他,他才凑够了回应一句话的理智。
他慢慢地回答道:“……不,我并不知道。”